空气像是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将七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苏湄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手指死死抠着夏继瑞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任何人的脸——在这种时候,目光的交汇都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推诿。
袁佳韦喉结滚了一下,低声开口,声音发涩:"……必须有人去?"
"册子上是这么写的。"陆沉的指尖捏着那本油纸小册子,指节泛白。他又快速往后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别的办法了。先天八卦印只能引,不能硬启,没有活人生魂做饵,残魂不会从器物里全部退回镜中。"
"那就硬砸了镜子不行吗?"钟阿城刀柄一磕柜台,"管它什么封印,碎了不就一了百了?"
"不行。"宋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在一片慌乱里压出一丝定气。系统光幕在他视野里悬浮着,【副本核心污染源】那行字反复闪烁,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提示:【强行破坏镜面将导致残魂瞬间逸散,污染值+100%,团灭概率:97%】。
"砸镜子等于把笼子直接拆了。"他抬眼望向柜台后的那面铜镜,蒙尘的镜面里,长衫男子的影子依旧静静立着,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像在看戏,"到时候满屋子残魂全跑出来,我们死得更快。"
钟阿城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晚腕间的铜镯又烫了几分,金色灵光颤了颤,光罩被灰气压得又缩进去一圈。她额角渗着细汗,声音却平:"我撑不到子时了。最多再撑两刻钟。"
两刻钟。
比预计的还要少一刻钟。
宋珩垂眸,系统光幕上的数字跳得刺眼——全队综合污染31.2%,还在以每分钟0.3%的速度缓慢爬升。而林野单独的污染值已经到了37%,再被镜子勾一次,恐怕就要直接失控。
"我去。"
两个字很轻,落在死寂的店里却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宋珩。
他站在光罩最靠前的位置,侧脸被油灯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眉峰压着,看不出情绪。镇魂石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白光,像是和他本人融为了一体。
"不行!"陆沉几乎是立刻反驳,"你是全队唯一能读系统提示的人,你要是出了事——"
"我是污染值最低的。"宋珩打断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看自己手背上浮现的淡金色数值,"23%。你们最低的也有27%。引子要全程扛着残魂的直视,污染涨得最快,我去存活率最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赌命。
苏湄眼圈红了,想说什么,被夏继瑞轻轻拽了一下袖子。夏继瑞摇了摇头,脸色也很难看,却没开口反对——他心里清楚,宋珩说的是实话。
在这种地方,感情用事最没用。
"而且,"宋珩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镇镜》册子上,"我有镇魂石,能多撑一会儿。你们负责摆阵,速度快一点,我未必有事。"
这话半真半假。
他心里清楚,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封印完成之前,不能动,不能闭眼"。残魂会趁着封印最关键的时刻全力冲击引子的神魂,能不能撑下来,连系统都没给准数,只弹出了一行模糊的【生存概率:未知】。
但他必须去。
这支队伍里,他是锚。锚断了,剩下的人撑不过今晚。
"就这么定了。"他不给别人再反对的机会,指尖点了点柜台,"陆沉,把册子上的八卦方位和对应镇魂物念出来。钟阿城,你负责找东西,用刀柄挑,别上手。晚,你把光罩往柜台方向收,全力护着摆阵的人。"
他一条一条吩咐下去,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像一根线把散乱的人心重新串了起来。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陆沉蹲在地上,把册子摊在膝头,借着油灯的光快速辨认朱砂字迹:"先天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乾位在西北,对应镇魂物是……是黑曜石?不对,写的是'玄石',应该就是黑色的石头法器。坤位西南,要黄土——"
"黄土?"袁佳韦愣了一下,"这店里哪来的黄土?"
"花盆里。"宋珩抬眼扫过墙角,那里摆着个陶土花盆,里面的植物早就枯成了干枝,"用刀尖挖一点,别碰花。"
袁佳韦应了一声,赶紧过去。
陆沉继续念:"震位正东,要桃木。巽位东南,要铜铃。坎位正北,要清水——干净的,没被灰气沾过的。离位正南,要长明灯。艮位东北,要古玉。兑位正西,要铜钱,外圆内方的那种。"
他念完,咽了口唾沫:"就这些。八个方位,一样不能少,摆错了位置封印就废了。"
宋珩嗯了一声,系统光幕已经自动把八卦方位投射在了地面上,淡蓝色的线条在青石板上铺开,正好以铜镜为中心,围成一个正八边形。
"按我标出来的位置摆。"他指挥道,"钟阿城找玄石和古玉,夏继瑞找桃木和铜铃,苏湄去找清水,找干净的瓷碗装。袁佳韦黄土弄完了去兑位找铜钱——柜台抽屉里应该有。"
众人分头行动。
光罩缩小到只笼罩柜台周围两丈的范围,晚站在宋珩身侧,铜镯的金光亮得有些刺眼,她的脸色却越来越白。灰气在光罩外疯狂翻涌,像是无数只手在扒着那层薄薄的屏障,发出细密的刮擦声。
宋珩站在铜镜正前方,距离镜面只有三步远。
他没有看镜子。
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瞳孔,只盯着自己脚前的那块青石板。可即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的,带着戏谑的,像蛇一样缠在他身上,从发顶慢慢往下滑,滑过后颈,滑过脊椎,留下一路刺骨的寒意。
系统光幕在跳:【残魂关注度上升。当前引子适配度:高。】
【警告:请勿直视镜面。】
【警告:请勿直视镜面。】
两行红色的警告反复刷屏,宋珩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移开视线。
"桃木找到了!"夏继瑞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他手里用刀尖挑着一截旧桃木剑,剑身裂了好几道缝,"博古架最下层找到的,这玩意儿能用吗?"
"能。"陆沉核对了一下册子,"放震位,正东,对,就那块砖上。"
铜铃也很快找到了,挂在内堂门帘旁边,是个巴掌大的旧铜铃,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苏湄小心翼翼地端了碗清水过来——是从角落里一个盖着的陶罐里倒出来的,还算干净。
东西一样一样归位。
宋珩听着身后的动静,指尖轻轻摩挲着镇魂石。掌心已经被汗浸湿了,石头却依旧温凉。
"古玉找到了!"钟阿城的声音,"这块玉佩行不行?"
"我看看……"陆沉顿了顿,"可以,是老玉,有灵气,放艮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系统光幕上,【距子时:两刻钟。】
灰气越来越浓,光罩外已经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连博古架的轮廓都看不清了。油灯的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灭。
"还差什么?"宋珩问。
"玄石和长明灯。"陆沉快速清点了一遍,"玄石没找到,长明灯……长明灯是不是就是这盏油灯?"
宋珩没回答,眉头却皱了起来。
系统光幕上,八个方位的标记亮了六个,剩下的乾位和离位还是灰的。离位对应长明灯,应该就是柜台上这盏没错——可玄石呢?
"玄石是什么样的?"钟阿城蹲在地上翻柜台底下的碎布,"黑色的石头?多大?"
"没写大小。"陆沉翻着册子,"就写了'玄石一枚,置于乾位'。"
"会不会就是……"苏湄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会不会就是宋珩手里那块镇魂石?"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宋珩垂眸看向掌心的镇魂石。乳白色的,温润透光,怎么看也不是黑色的。
"不是。"他摇头,"镇魂石是白色的。"
"那怎么办?"袁佳韦有些急了,"找不到玄石,阵摆不齐啊!"
灰气又翻涌了一下,光罩猛地向内凹陷,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晚!"苏湄惊呼。
"我没事。"晚擦了擦嘴角,声音发虚,"快一点……我撑不住了。"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宋珩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过着刚才看到的一切——账册、算盘、博古架、铜镜、蓝布门帘、墙上的旧窗……
等等。
算盘。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投向东侧墙边那架乌木算盘。
"陆沉,"他声音压得很低,"册子上写的是'玄石',还是'玄铁'?"
陆沉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去看:"是……是玄石啊,石头的石。怎么了?"
宋珩没说话。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里微微闪烁,忽然弹出一行新的提示:【检测到副本关键道具:乌木算盘。属性:镇魂、聚气。可替代玄石用于乾位。】
他心里一松。
"钟阿城,去把那架算盘搬过来。"他抬下巴指了指东墙,"放乾位,西北角落。"
"算盘?"钟阿城纳闷,但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乌木算盘沉甸甸的,钟阿城用刀柄勾着边框拖过来,按照宋珩指的位置放下。落地的瞬间,系统光幕上乾位的标记"叮"地亮了。
成了。
"最后一个,长明灯。"宋珩看向柜台上那盏油灯,"陆沉,离位是正南?"
"对,正南方,镜子正对面——"陆沉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镜子正对面。
那不就是引子站的位置吗?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离位在正南,铜镜坐北朝南,正南方正好是宋珩要站的地方。长明灯要摆在那里,可宋珩也要站在那里——
"能不能挪一点?"夏继瑞皱眉,"偏一点行不行?"
"不行。"陆沉翻着册子,脸色发白,"先天八卦方位差一寸都不行,偏了封印就对不上背面的八卦印。"
那怎么办?
宋珩低头看了看脚下。系统光幕上,淡蓝色的离位标记正好圈住他脚前那块砖,不大不小,刚够放一盏油灯。
"放我脚边。"他说。
“啊?”
"长明灯放我右脚旁边。"宋珩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影响。我站着不动,碰不到它。"
陆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方位不能错,人也不能换。除了让灯和人挤在同一个点位上,没有别的办法。
"……好。"他最终只挤出这一个字。
钟阿城用刀柄小心翼翼地端起油灯,放到了宋珩右脚边的青砖上。火苗晃了晃,稳稳地立住了。
八样东西,全部归位。
系统光幕上,八个方位的标记同时亮起,淡金色的线条从每个点位上延伸出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向铜镜笼罩过去。
镜面开始微微发烫。
蒙尘的玻璃后面,那个长衫男子的影子动了。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终于正眼看向了镜外的人。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大,露出一个诡异的、几乎裂到耳根的笑。
宋珩站在镜子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得笔直。
他抬起眼,终于直视镜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眼球猛地扎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往颅缝里钻。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骤然响起密密麻麻的低语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哭着笑着尖叫着,搅成一团乱麻。
系统光幕疯狂刷屏:【残魂全力冲击引子神魂!】
【宋珩污染值+3%】
【宋珩污染值+4%】
【警告:神魂波动剧烈,请保持意识清醒!】
宋珩咬紧了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他没动。
也没闭眼。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那面蒙尘的铜镜,映着镜中那个越笑越诡异的长衫男子,眼底却没有一丝波澜,像两口沉不见底的古井。
"开始吧。"他说,声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陆沉,念咒。"
陆沉攥着册子的手都在抖,深吸一口气,翻开最后一页,照着上面朱砂写的咒语,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晦涩难懂的古文在寂静的店铺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八件镇魂物同时亮起微光。
铜镜背面的先天八卦印被引动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透过镜面浮现出来,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朝着镜中那道身影罩过去。
长衫男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砰——"
一声闷响,整面铜镜都震了一下。
宋珩闷哼一声,鼻血一下子流了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污染值跳到了38%。
可他还是没动。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镜中的男子开始剧烈挣扎,无数道灰色的雾气从他身上翻涌出来,顺着镜面的缝隙往外钻。光罩被撞得剧烈晃动,晚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铜镯的灵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快了……"陆沉的声音都在颤,咒语念得越来越快,"还差一点……八卦印快合上了!"
镜面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
长衫男子的脸贴在了玻璃上,五官被压得变形,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怨毒和愤怒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溢出来,死死盯着镜前的宋珩。
宋珩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他的灵魂往镜子里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一点点被吸出去,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系统光幕上,污染值跳到了45%。
红色的警告铺满了整个视野:【神魂崩解风险:高。】
【神魂崩解风险:高。】
他咬着牙,舌尖已经被咬出了血腥味。
不能闭眼。
不能动。
再撑一会儿……
就快了……
金色的八卦印终于合拢。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像是古钟被敲响。
铜镜猛地一震,所有翻涌的灰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住,争先恐后地往镜面里缩。镜中的长衫男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影被金色的纹路一点点拖向镜底,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终,彻底消失在镜面深处。
蒙尘的铜镜恢复了平静。
灰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店内重新变得清明。博古架上的瓶罐玉器不再晃动,那些藏在器物里的残魂被尽数收回了镜中。
系统光幕弹出一行金色大字:【核心污染源已封印。副本通关条件达成。】
【全队综合污染值正在缓慢下降……】
宋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
他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栽倒。
"宋珩!"
苏湄和夏继瑞同时冲过来扶住他。他靠在两人胳膊上,闭了闭眼,鼻血还在流,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陆沉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本《镇镜》册子,后背全被汗浸湿了。钟阿城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气。晚坐在地上,腕间的铜镯恢复了常温,她闭着眼调息,脸色依旧很差。
袁佳韦靠着柜台,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面滑下去,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林野站在最后面,怔怔地看着那面重新变得灰蒙蒙的铜镜,还有些回不过神。
死里逃生。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油灯噼啪的燃烧声,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然后呢?我们怎么出去?"
宋珩睁开眼。
系统光幕上,通关条件后面,又缓缓弹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他看着那行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副本第一阶段:镇镜,已完成。】
【第二阶段解锁:寻主。】
【提示:封印只是开始。镜中残魂虽困,掌柜的魂,还在店里。】
宋珩的目光慢慢移向内堂那扇垂着蓝布门帘的入口。
帘缝黑漆漆的。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帘子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