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气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中央涌来,撞在镇魂石的光罩上,激起细密的"滋滋"声响,像是无数虫子在啃噬骨血。
苏湄攥紧夏继瑞的手,指节泛白。她不敢去看两侧博古架上的器物,视线死死钉在脚边的青石板缝里——可即便如此,余光里仍旧能瞥见那些瓶罐玉器在灰气中轻轻晃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它们。
"阴气在涨。"晚腕间的铜镯烫得厉害,金色灵光被灰气压得不断向内收缩,"光罩撑不了半个时辰。"
宋珩眉心微蹙。系统光幕上的污染数值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攀升,从22.8%一路爬到24.1%,照这个速度,不等子时到来,全队就要先撑不住污染累积。
"不能死守在这里。"他抬眼扫过店内,"找阴气最弱的点,移动过去。"
七人手背相贴,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沿着方桌边缘一寸寸挪动。光罩所过之处,灰气被逼退,可他们一离开,身后的灰气便立刻翻涌着填补上来,如同潮水追着礁石咬。
陆沉一边走一边低头快速记录,笔尖在纸页上擦出沙沙的轻响:"柜台附近阴气最重,越往内堂方向走越弱……不对,内堂入口那片反而又浓了。"
"是死角。"宋珩目光掠过内堂垂着的蓝布门帘,帘缝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那种封闭角落最容易积秽,不能进。"
他们绕着店铺转了小半圈,最终停在靠东侧墙的一架旧算盘旁。这里的灰气明显比别处稀薄,系统光幕上的污染攀升速度也慢了下来。
袁佳韦背靠着墙,稍稍松了口气:"为什么偏偏这里最弱?"
陆沉抬眼打量那架算盘。乌木算盘珠磨得发亮,算盘框上刻着细小的"宝兴号记"四个字,旁边的墙面上嵌着一扇半人高的木窗,窗纸早已泛黄破损,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通风。"他指尖点了点那扇窗,"风能散秽气,所以这里比别处干净。"
宋珩却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算盘下方的墙面上——那里的砖缝里,夹着半张泛黄的纸角,像是被人慌忙塞进去的。系统光幕在他视野里微微一亮,弹出一行小字:【发现副本线索:残旧账页。提取风险:低。】
"墙边有东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钟阿城。
钟阿城会意,刀柄一挑,将那半张纸从砖缝里拨了出来。纸页飘落在地,众人低头去看,是一页从账本上撕下来的残页,边缘焦黑,像是曾被火烧过。
陆沉蹲下身,目光只在纸页上快速扫过,不敢停留太久——谁知道盯着纸算不算"凝视器物"。他迅速将内容念了出来:
"……光绪二十七年,冬。收铜镜一面,价洋三十圆。镜似前朝旧物,背面刻缠枝莲纹,擦净后视之,恍见镜中有人影立……"
"掌柜手记。"陆沉笔尖一顿,"这镜子是掌柜收来的?"
"继续念。"宋珩声音压得很低。
"……三日后,伙计王二疯,自言镜中有人唤其名。又三日,王二失踪,遍寻不见。余疑镜有异,欲售之,而买家皆暴毙……"
"……昨夜余妻入店取货,亦未归。镜中影渐清晰,着长衫,似男子形貌。余不敢复入店,然店中器物皆……皆……"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开,模糊成一片,再也辨认不出。
店内一片死寂。
苏湄的声音发颤:"所以……所以这镜子里的东西,把掌柜一家都……"
"不止掌柜一家。"宋珩目光沉沉地望向柜台后的大铜镜,"这满屋子的器物,都是被那面镜子传染的。残魂从镜中散出来,寄存在每一件老物件里,年深日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系统光幕适时补充了一行信息:【副本核心污染源:缠枝莲铜镜。寄生残魂等级:高阶。提示:子时镜面全开,残魂本体将脱离镜面束缚。】
脱离镜面束缚。
宋珩指尖微微收紧。也就是说,子时之前,那东西还被困在镜子里,只能通过器物间接害人;可一旦到了子时,它就能从镜子里出来——到时候,他们七个一个都跑不掉。
"通关条件可能和镜子有关。"他低声道,"要么毁掉镜子,要么把镜里的东西重新封回去。"
"怎么封?"钟阿城皱眉,"我们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忽然想起什么,翻了翻笔记本:"残页上说,掌柜'不敢复入店',说明他最后是逃出去了。一个活人能从这种地方逃出去,说明他一定知道克制的方法——说不定店里还留着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店内的油灯"噗"地暗了一下。
灰气骤然翻涌,比刚才浓了数倍。光罩被压得向内凹陷了一寸,晚闷哼一声,铜镯的灵光猛地黯淡下去。
宋珩视野里的系统光幕疯狂跳动:【亥时二刻。残魂活跃度再提升20%。警告:检测到高阶残魂主动试探。】
高阶残魂主动试探——
是镜子里的那个。
他猛地抬头望向柜台。
昏黄油灯下,那面一人高的穿衣铜镜静静立着,镜面蒙尘,模糊地映出七人站在东墙下的剪影。可这一次,剪影旁边,多了一个。
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男人身影,就站在他们七人的倒影之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打量他们。
苏湄也看见了,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别开脸。
"别盯着看!"宋珩低喝。
可已经晚了。
林野忽然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视线,目光直勾勾地钉在镜面上,怎么也移不开。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林野!"夏继瑞攥紧他的手,掌心一片冰凉。
宋珩立刻抬手,镇魂石白光暴涨,劈向林野和铜镜之间的视线连线。白光斩落的瞬间,林野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半步,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我刚才……"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冲我笑了一下。"
系统光幕刷新:【队员林野污染值+5%。当前全队综合污染:29.7%。】
不到一刻钟,涨了近七个百分点。
再这样下去,撑不到子时,全队就要先触发神魂崩解预警。
"不能再被动等着了。"宋珩目光扫过店内,"必须在亥时三刻之前,找到掌柜留下的后手。陆沉,你记一下,重点找账本、符咒、法器一类的东西——但绝对不能用手碰,也不能盯着看超过十秒。"
七人重新结成链,贴着墙根向柜台方向移动。光罩压着灰气缓慢推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镜中那道目光黏在背上,冰冷而饶有兴致。
柜台比从远处看更旧。
台面裂着细纹,上面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秃笔,还有几本摞在一起的旧账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宝兴号总账"。
钟阿城用刀柄挑开最上面的账本。
书页哗啦啦翻过,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进出货的账目,大多是玉器、瓷器、首饰之类的古玩买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书页忽然被撕掉了几页,残页边缘的焦黑痕迹,和他们刚才在墙缝里找到的那半张一模一样。
"掌柜把关键的几页撕了。"陆沉皱眉,"一张塞在墙缝里,剩下的呢?"
宋珩的目光落在柜台底下。
那里黑沉沉的,堆着一些废纸和碎布。系统光幕在他视野里微微闪烁,标出了一个微弱的光点:【检测到纸质物品,位于柜台下方。污染附着:中。】
"柜台底下有东西。"他低声道。
钟阿城蹲下身,刀柄探进去拨了两下,拨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油纸已经破了大半,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镇镜"。
众人精神一振。
陆沉接过册子,只快速扫了一眼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这是……掌柜写的?"他声音发紧,"上面说,这镜子是前朝一个炼魂道士的遗物,镜里封着上百条冤魂,靠吸食活人生魂壮大。掌柜不小心破了封印,镜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一部分,寄存在店里的器物上……"
"解法呢?"宋珩问。
陆沉飞快地往后翻,指尖都在抖:"有有有……他说,镜子背面有一道先天八卦印,是当初封印用的。子时镜面全开的时候,把镇魂之物按八卦方位摆放在镜子周围,就能重新把它封回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了。
"但是……"他喉结滚了一下,"需要一个活人当引子,站在镜子正前方,吸引镜中残魂全部现身。封印完成之前,那个人不能动,也不能闭眼——否则残魂会直接钻进他身体里,取而代之。"
店内再次陷入死寂。
灰气在光罩外翻涌,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柜台上的铜镜静静立着,镜面深处,那个长衫男子的影子似乎又清晰了几分,正隔着蒙尘的玻璃,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七个人,七个活引子。
选谁?
宋珩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镇魂石。系统光幕上,时间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距子时:三刻钟。】
而他心里清楚,那个当引子的人,十有八九,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