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风,带着江南水乡的潮湿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张泽禹摔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时,后背的疼痛还在蔓延,混杂着心口的钝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撑着冰冷的石板,缓缓坐起身,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眼望向天际——那里云海翻涌,天界的轮廓隐在云层之后,再也看不见那道银白的身影。

朱志鑫……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染成了血色,像淬了深渊最烈的火。
他不是不知道,和一个炽天使走得近,会惹来怎样的麻烦。天界的天规森严,深渊的主战派虎视眈眈,张极那双冰冷的眼睛,更是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影。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靠近朱志鑫,忍不住想每天都看到那张清冷的脸,忍不住想把深渊的星陨珠,把人间的桂花糕,把所有他觉得好的东西,都捧到朱志鑫面前。
他以为,只要他守着那条边界线,只要他不逾矩,只要他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就可以相安无事。
可他忘了,光明与黑暗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和平。
张泽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玄色的衣袍上沾了尘土和血迹,狼狈不堪,可他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亮得近乎偏执。
他不能就这么走。
朱志鑫为了护他,挨了张极一剑,说不定此刻正在天界受罚。他是深渊的魔王幼子,不是任人宰割的蝼蚁,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朱志鑫替他受罪。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望向深渊的方向——那里魔气翻涌,黑云压城,是他生来便背负的宿命之地。
他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厌恶了十几年的地方,去面对那些嗜血的魔物,去争夺那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只有手握足够的权柄,才能撕开天界与深渊的壁垒,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张泽禹的身影,在小巷的尽头渐渐消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深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天界的圣殿之上。
朱志鑫跪在冰冷的白玉阶上,银白的战衣被鲜血染透,背后的六翼羽翼耷拉着,圣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羽翼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地流着金色的血液——那是天使的本源之血,每一滴流失,都意味着力量的衰竭。
圣殿的穹顶之上,悬浮着天界的法典,金色的符文熠熠生辉,散发着冰冷的威压。两侧站满了金甲天使,个个面色肃穆,目光落在朱志鑫身上时,带着惋惜,也带着鄙夷。
站在他面前的,是天界的主神,以及手持审判之剑的张极。
张极的脸色依旧冰冷,只是看向朱志鑫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握着审判之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剑身上还残留着朱志鑫的金色血渍。

朱志鑫
主神的声音,像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圣殿,

你身为炽天使,驻守南天门,却私通深渊恶魔,包庇孽种,甚至为了他,对抗同门师兄。你可知罪?
朱志鑫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嘴唇干裂,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无波,
弟子知罪


知罪?
张极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他手腕上的星陨珠,

那这深渊之物,你为何还不丢弃?你莫非还念着那个恶魔?
朱志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腕,冰凉的星陨珠贴着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张泽禹送他的,是他在这冰冷的天界里,唯一的一点念想。
他抬眼,看向张极,琉璃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此珠乃弟子私藏,与他人无关


与他人无关?
张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为了他,不惜违抗天规,不惜以身挡剑,如今却说与他人无关?朱志鑫,你真是被那恶魔迷了心窍!
他的话音落下,圣殿两侧的天使们议论纷纷。

没想到炽天使大人竟是这样的人……

私通恶魔,这可是大罪啊……

千年前的大战,我们多少同胞死在深渊魔物的爪下,他怎么能……
那些议论声,像一根根针,扎进朱志鑫的心里。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在天界所有人的眼里,天使与恶魔,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存在。他和张泽禹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主神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朱志鑫是他看着长大的,是天界最有天赋的炽天使,若不是千年前那场大战伤了本源,他本该是天界的守护神。

朱志鑫
主神的声音缓和了几分,

念你往日战功赫赫,本座可以饶你一命。但你需得发下血誓,永不再与那深渊恶魔相见,永不再踏足南天门半步,终生囚禁于圣光囚笼,忏悔己过
圣光囚笼,那是天界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囚笼之内,圣光日夜灼烧灵魂,生不如死。
张极猛地抬头,看向主神,

主神!不可!此等重罪,岂能轻饶?他分明是……

够了
主神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邃,

张极,你身为审判天使,当秉公执法,不可因私废公
张极的脸色一白,攥紧了拳头,不再说话。
朱志鑫缓缓抬起头,看向主神,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圣光囚笼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自由,永远无法再看到云海,无法再听到张泽禹叽叽喳喳的声音,无法再……见到那个笑眼弯弯的少年。
可他若不答应,等待他的,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死了,张泽禹怎么办?
张极不会放过他的。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像一株永不弯折的青松。他抬手,咬破指尖,金色的血液滴落在白玉阶上,绽放出一朵朵凄美的花。
弟子朱志鑫,愿发下血誓……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就在这时,圣殿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天界的屏障。紧接着,是魔物的嘶吼声,是圣光炸裂的声音,是天使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张极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圣殿之外,

怎么回事?!
一名金甲天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

启禀主神!启禀审判大人!深渊的主战派,率领魔物大军,攻破了天界的第一道屏障!他们……他们说,要……要带走炽天使大人!

什么?!

什么?!
主神和张极同时惊呼出声。
朱志鑫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深渊的主战派?他们怎么会突然进攻天界?难道是……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难道是为了他?
张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看向朱志鑫,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得很!这就是你私通恶魔的下场!他们这是要颠覆天界!朱志鑫,你满意了吗?!
朱志鑫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白玉柱,才勉强站稳。
不,不是的。
张泽禹不是这样的人。
张泽禹厌恶杀戮,他不会率领魔物大军进攻天界的。
一定是主战派的阴谋,一定是他们打着张泽禹的旗号,想要挑起战争!
朱志鑫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想冲出去,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告诉那些魔物,不要伤害天界的同胞,不要……
可他的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那是主神的禁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而设下的。

主神!请下令吧!
张极握紧了审判之剑,目光灼灼地看向主神,

让弟子率领天界大军,迎战魔物!定要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主神眉头紧锁,看向圣殿之外。魔气翻涌,圣光黯淡,天界的屏障正在一点点碎裂。这场战争,一旦打响,便是三界浩劫。
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

张极,你率领金甲天使,守住第二道屏障。朱志鑫……
主神看向朱志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且在此,待战事平息,再行发落

是!
张极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圣殿,金色的战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道金色的闪电。
圣殿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志鑫跪在白玉阶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听着天使们的惨叫声,听着魔物的嘶吼声,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张泽禹的脸。
那个笑眼弯弯的少年,那个会给他送星陨珠的少年,那个会缠着他讲人间趣事的少年。
张泽禹,你到底在哪里?

你是不是也被主战派的人挟持了?

你是不是……还好?

泪水,终于从朱志鑫的眼角滑落,砸在白玉阶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活了上千年,从未哭过。可此刻,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后悔了。
后悔遇见张泽禹。
如果没有遇见,张泽禹就不会被主战派针对,就不会挨揍,就不会……卷入这场浩劫。
如果没有遇见,他还是那个清冷的炽天使,守着南天门,看云海翻涌,看日升月落,孤独终老,也好过现在这般,心如刀绞。
可他又庆幸。
庆幸遇见了张泽禹。
是张泽禹,给了他千年孤寂的生命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是张泽禹,让他知道,原来冰冷的天界之外,还有那么温暖的人间烟火。是张泽禹,让他那颗冰封了千年的心,重新跳动起来。
哪怕,这份相遇,是以血与泪为代价。
朱志鑫缓缓抬起手,抚摸着手腕上的星陨珠。珠子依旧冰凉,却像是有了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疼痛的心脏。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要出去。
他要去见张泽禹。
他要去阻止这场战争。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绝望,渐渐被决绝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背后的六翼羽翼,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圣光。那圣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像是燃烧了他所有的本源之力。
他抬手,朝着束缚着他的禁制,狠狠地劈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禁制碎裂,化作漫天金光。
朱志鑫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嘴角溢出更多的金色血液。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步步朝着圣殿之外走去。
银白的战衣染血,六翼羽翼残破,可他的背影,却挺拔得像一座山。
他要去深渊。
去找张泽禹。
去赴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生死之约。
与此同时,深渊的魔王殿里。
张泽禹被囚禁在玄铁牢笼里,四肢被铁链锁住,铁链上刻着压制魔力的符文。他浑身是伤,玄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嘴角却带着一丝冷笑。
牢笼之外,站着一群身着黑袍的魔物,为首的,是深渊的大长老,也是主战派的领袖。
大长老看着牢笼里的张泽禹,眼底满是阴鸷,

少主,你就别挣扎了。你以为,你能逃得出老夫的手掌心吗?
张泽禹抬眼,冷冷地看着他,

老东西,你打着我的旗号,进攻天界,就不怕我父王回来,扒了你的皮?

父王?
大长老嗤笑一声,

魔王陛下正在深渊的极寒之地闭关,短时间内根本回不来。就算他回来了,老夫也有办法,让他承认这场战争的合法性
他顿了顿,凑近玄铁牢笼,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

少主,你就乖乖配合老夫吧。只要我们踏平天界,你就是深渊的功臣。到时候,你想和那个炽天使在一起,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泽禹的瞳孔骤缩,眼底的杀意瞬间迸发,

你敢动他?!

动他?
大长老笑得残忍,

老夫不仅要动他,还要把他抓来深渊,让他成为你的奴隶。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找死!
张泽禹怒吼一声,浑身爆发出浓烈的魔气。玄铁牢笼剧烈地晃动起来,铁链上的符文,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他的魔力,被铁链压制着,根本挣脱不开。
大长老看着他愤怒的模样,笑得更加得意,

少主,别白费力气了。这玄铁牢笼,是用天界的圣光和深渊的魔气炼制而成的,你是逃不出去的。乖乖等着吧,等着老夫把那个炽天使,带到你的面前
大长老说完,转身带着一群魔物,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魔王殿。
殿内,只剩下张泽禹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玄铁牢笼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听着天界的圣光炸裂的声音,心脏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

朱志鑫

朱志鑫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点变得强大。
后悔没有好好保护朱志鑫。
后悔……没有来得及,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
张泽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暗红色图腾——那是魔王血脉的象征,是深渊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那就是,以血为契,以魂为引,唤醒魔王血脉里的沉睡之力。
只是,这种方法,代价巨大。
一旦契约达成,他将失去所有的理智,变成一个只懂杀戮的魔物。
他将再也记不起朱志鑫,再也记不起那些云海之上的朝夕相伴,再也记不起人间的桂花糕,记不起深渊的星陨珠。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必须出去。
必须阻止这场战争。
必须……护住朱志鑫。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抬手咬破手腕。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图腾之上。
图腾瞬间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汹涌而出。

以我之血,祭我之魂
张泽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诡异的魔性。

深渊之主,听我号令

血契为盟,力破苍穹!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铁牢笼轰然碎裂,铁链寸寸断裂。
一股浓烈的魔气,冲天而起,染红了深渊的天际。
张泽禹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被血色取代。他的身后,展开了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羽翼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地狱的彼岸花,妖异而绝美。
他抬起头,看向天界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朱志鑫

等我

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