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手里的铁环滚到了陈砚舟脚边。他捡起来，递给追过来的孩子。
“谢谢哥哥！”孩子接过铁环，又跑开了。
陈砚舟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不是这一世的，是前世的。虽然时代不同，但孩子的快乐是一样的。简单的玩具，就能玩上一整天。
快到家时，他听到了一阵歌声。是从公社大院传来的，大喇叭里正在放歌：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
是《洪湖水浪打浪》。歌声在秋日的傍晚飘荡，悠扬，深情。
陈砚舟站在路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林秀英正在灶屋做饭。锅里煮着红薯粥，灶台上放着一小碗咸菜——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
“娘，我回来了。”陈砚舟把书递给她，“给您买了本书。”
林秀英接过书，擦擦手，翻开看了几页，眼睛亮了：“《青春之歌》……这书好，我年轻时候读过。”
“您喜欢就好。”
陈砚舟又把草编小动物拿出来，挂在窗边。蚂蚱、小鸟、小兔子，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要活过来似的。
“这哪来的？”林秀英问。
“桥头一个阿婆编的。她手艺可好了，我请她以后教厂里的工人。”
“这是好事。”林秀英说，“老手艺，不能丢。”
晚饭时，陈水生回来了。他今天去帮亲戚家修房子，累了一天，但精神很好。看到窗边的草编，他笑了：“这玩意儿，我小时候也会编。那时候没什么玩具，就编这些玩。”
“爹，您还会编这个？”
“会啊，不光这个，还会用芦苇编蝈蝈笼子。”陈水生说，“后来忙了，就不编了。”
陈砚舟心里一动：“爹，要不您也教教我？咱们家可以做点草编，补贴家用。”
陈水生想了想：“行啊，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不过现在芦苇老了，得等明年春天。”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红薯粥，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炒青菜。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过饭，天还没完全黑。陈砚舟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看书。林秀英也搬了凳子出来，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衣服。陈水生则拿出工具，修一把旧椅子。
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温馨。院子里只有翻书声，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还有刨子刨木头的沙沙声。
天完全黑时，屋里亮起了煤油灯。陈砚舟把书收起来，帮母亲收拾针线。
“砚舟，”林秀英突然说，“今天王书记来，是不是有啥事？”
“嗯，县里要开物资交流会，王书记想让咱们厂做些竹器木器去参展。”
“这是好事。”林秀英说，“你好好帮着干，别辜负王书记的信任。”
“我知道。”
夜里，陈砚舟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他在想接下来的计划。
物资交流会是个机会。如果云泽镇的展品能受到欢迎，就能打开销路，给镇上的手艺人带来收入。
但光靠李篾匠、张木匠他们几个不够。得组织更多的人，形成规模。
还有草编。桥头那个阿婆的手艺很好，可以请她来教学。草编成本低，学起来快，适合妇女老人做，能增加家庭收入。
莲藕、荸荠、芡实这些，也要开始准备。可以组织生产队的人在农闲时采集，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这一切，都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时间。
但他有信心。政策在松动，人心在活泛，时代在变化。
窗外的月光很好。陈砚舟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对1978年的中国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时代——计划经济的枷锁还在，但市场经济的萌芽已经开始破土；思想还在禁锢，但解放的春雷已经在天际滚动。
而他，就站在这个时代的门槛上。
他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行动。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去推动微小的改变。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第二天，陈砚舟早早到了综合厂。
王书记已经在等他了，还有赵组长，李篾匠，张木匠，以及另外几个老师傅。
“小陈来了。”王书记招招手，“正好，咱们开个小会。”
大家围坐在厂房的空地上。王书记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物资交流会的具体安排。
“交流会下个月五号开始，一共三天。咱们的展位不大，三米乘三米，得好好规划。”王书记说，“我的想法是，分成三个区：竹器区，木器区，还有……特色农产品区。”
他看向陈砚舟：“小陈，你昨天说的乌篷船模型，我觉得很好。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陈砚舟想了想：“除了船模，还可以做水乡人家常用的生活用具。比如竹编的食盒、提篮、针线筐；木制的梳妆盒、小板凳、小茶几。要做得精致些，打磨光滑，可以上点清漆。”
他顿了顿：“农产品方面，除了菱角、莲藕这些新鲜的，还可以做点加工品。比如糖渍菱角、藕粉、芡实糕。这些东西能保存，方便运输。”
“加工品？”王书记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可谁会做？”
“我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家转头看去，是阿娟。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我娘会做糖渍菱角，还会做藕粉。以前家里穷，她就做这些去卖，补贴家用。”
“太好了！”王书记高兴地说，“阿娟，请你娘来厂里一趟，咱们商量商量。”
阿娟点点头，脸有点红。
会议继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了不少好主意。李篾匠说要编一套“水乡八景”的竹帘，张木匠说要做个微缩的“小桥流水人家”场景，赵组长说可以组织女工绣些手帕、枕套……
气氛越来越热烈。这些普通的手艺人、工人，平日里默默无闻，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和热情。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