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中毒事件的真相被严密封锁,只有那夜在角宫正厅的几个人知晓。对外,羽宫继续大张旗鼓地调查,甚至派人前往徽州“追查线索”——这一切都是宫尚角布下的迷阵。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过去了七天。上官浅的炼丹准备已经完成,定于三日后开炉。角宫的戒备更加森严,丹房周围日夜有人轮值,连只飞鸟靠近都会被仔细盘查。
第八日清晨,上官浅照例去丹房做最后检查。刚走出厢房,就看见宫远徵等在回廊下。
“远徵公子?”她有些意外。
宫远徵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递过木盒,“说是从商宫库房找来的,或许炼丹用得着。”
上官浅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通体碧绿的玉佩,触手生温,隐隐有光华流转。
“暖玉髓?”她惊讶道,“这是稀世珍品,能稳定丹炉内的温度变化,对控制火候大有裨益。”
“哥说你知道怎么用。”宫远徵看着她,“上官姑娘,你...真能炼出涅槃丹吗?”
这话问得直接。上官浅合上木盒,认真回答:“我会竭尽全力。这不仅关系着我的性命,也关系着尚角的性命。”
宫远徵沉默片刻,忽然道:“三日前,我去了趟药房旧址。”
药房旧址在宫门西北角,因三年前一场大火损毁严重,一直废弃着。上官浅不明白他为何提起这个。
“我在废墟里找到些东西。”宫远徵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你看这个。”
油纸包里是几片烧焦的药材残片,已经碳化,但隐约能看出形状。上官浅接过来仔细辨认,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九死还魂草的叶片?”
“是。”宫远徵点头,“而且不止一片。我仔细翻找过,在废墟不同位置都发现了残片。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场大火里,有人携带了大量九死还魂草。”
上官浅的心跳加速。九死还魂草是世间罕有的灵药,寻常药房根本不会有。三年前的角宫药房,怎么会囤积这么多?
“还有这个。”宫远徵又取出一个烧变形的金属物件,“认得吗?”
那是一枚指环,虽然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仍能看出精细的做工。指环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并蒂莲。
上官家的家徽。
“这是我祖父的指环。”上官浅的声音发颤,“他从不离身...怎么会在药房废墟里?”
“这就是问题。”宫远徵看着她,“上官姑娘,你祖父二十年前曾来宫门为朗弟弟治病。那时宫门与上官家还有往来。但后来上官家灭门,这枚指环怎么会出现在三年前烧毁的药房里?”
上官浅脑中一片混乱。她想起医经中被撕掉的那几页,想起月长老含糊其辞的话语,想起宫尚角提到朗弟弟的病“有隐情”时的神情。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她抓不住。
“远徵公子,”她艰难地问,“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宫远徵一字一顿,“三年前那场大火,可能不只是为了掩盖你的‘死亡’。也许...还为了掩盖别的秘密。而你祖父的指环出现在那里,说明上官家与宫门的纠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上官浅握紧了那枚烧焦的指环。金属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谢谢你把它们交给我。”她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宫远徵顿了顿,“哥不让我查下去,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炼丹解毒。但我觉得...有些真相,越早揭开越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这几天你小心些。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角宫。”
这话让上官浅后背发凉。她想起陈三中毒的事,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我会的。”
宫远徵离开后,上官浅站在原地许久。晨风吹过,白杜鹃的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看着手中那枚指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摸着她的头说:
“浅浅,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但若真到了必须知道的时候,也不要逃避。上官家的人,要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
午后,上官浅去医馆取最后几味辅药。宫门医馆在羽宫地界,需要穿过半个宫门。她本想让侍女去取,但想到宫远徵的提醒,决定亲自走一趟——有些事,她需要亲自确认。
走在宫门的回廊上,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三年前那个“死而复生”的上官浅回来了,还住进了角宫,与二公子形影不离——这无疑是宫门近来最大的谈资。
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袖中的手却一直握着那两枚美人刺。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她在无锋学到的生存法则——永远保持警惕。
医馆里当值的是个老大夫,姓李,在宫门行医三十年了。看见上官浅,他眼神复杂,但还是客气地行礼:“上官姑娘需要什么?”
“最后三味辅药。”上官浅递过药单,“白芷、茯苓、甘草,都要三年以上的陈药。”
李大夫接过药单看了看,点头:“都有。姑娘稍等。”
他转身去药柜抓药。上官浅在医馆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柜、诊台、还有墙上的人体穴位图。三年前她也常来这里,有时是替宫尚角取药,有时是来请教医术。李大夫那时就很欣赏她,说她有天分,是学医的好材料。
可惜,那些都是伪装。
“姑娘要的药材。”李大夫提着三个药包过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上官姑娘,老朽多嘴一句——这几味药,药性温和,通常用作调和。姑娘炼的丹...恐怕不止这些吧?”
上官浅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微笑:“李大夫好眼力。确实还有主药,不过已经备齐了。”
李大夫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上官浅注意到,他递药包时,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是个极隐秘的动作,若不是她早有警惕,根本察觉不到。
药包底下压着一个小纸卷。
上官浅面不改色地接过药包,道谢离开。走出医馆,她找了个僻静角落,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药房旧址,独自来。”**
没有落款,字迹也很陌生。但能通过李大夫传递消息,说明对方在宫门内部有相当的地位。
去,还是不去?
上官浅握着纸卷,心中犹豫。这明显是个陷阱,但也许...也是机会。对方约在药房旧址,也许和宫远徵发现的那些线索有关。
她决定去。但不是独自去——她需要告诉宫尚角。
***
回到角宫时,宫尚角正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看见上官浅,他收剑走来:“药取回来了?”
“嗯。”上官浅将药包递给他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卷也拿了出来,“还有这个。”
宫尚角展开纸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才在医馆,李大夫偷偷塞给我的。”
“李大夫...”宫尚角皱眉,“他在宫门三十年了,一向老实本分。怎么会...”
“也许是受人胁迫。”上官浅道,“尚角,我想去。”
“不行。”宫尚角断然拒绝,“太危险。”
“但也许能钓出幕后之人。”上官浅坚持,“对方约在药房旧址,显然和那里的秘密有关。而且...”她取出那枚烧焦的指环,“我想知道,我祖父的指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宫尚角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他沉默良久,终于说:“你可以去,但我必须跟着。”
“可对方说独自——”
“我在暗处。”宫尚角道,“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上官浅知道再争无用,点点头:“好。”
***
子时的宫门万籁俱寂。药房旧址在月光下更显破败,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骨架,森然矗立。
上官浅按照约定独自前来。她穿了一身深色衣裙,袖中藏着美人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废墟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你来了。”是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但上官浅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是谁?约我来做什么?”上官浅停在十步之外,手按在袖中的暗器上。
那人缓缓转身。月光照亮她的脸——是雪长老身边的女侍,名叫青黛。上官浅记得她,三年前常在长老殿见到,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
“青黛姑娘?”上官浅意外。
“是我。”青黛看着她,眼神复杂,“上官姑娘,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三年前那场大火,关于你祖父的指环,关于...朗弟弟的病。”
“你知道些什么?”
青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上官浅:“打开看看。”
上官浅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就着月光,她勉强能看清内容——是医案记录,而且是关于宫朗角病情的详细记录。
但这不是她祖父的笔迹。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这是...”她抬头看向青黛。
“这是我母亲的手记。”青黛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曾是宫门的医女,二十年前参与治疗朗弟弟。这些记录...是她偷偷留下的。”
上官浅快速浏览。记录中详细描述了宫朗角的病情——高热、抽搐、经脉逆行,症状诡异,不像寻常病症。更让她心惊的是,治疗过程中使用了大量珍稀药材,其中就包括九死还魂草。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记录最后几行:
**“此症实为‘血咒’,乃南疆秘术。需以至亲之血为引,以九死还魂草为基,施行‘涅槃’之法。然此法凶险,施术者必遭反噬...”**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浸染过。
“血咒...”上官浅喃喃道,“南疆秘术...”
“对。”青黛点头,“朗弟弟中的不是病,是咒。而下咒的人...”她顿了顿,“是宫门内部的人。”
上官浅的心跳如擂鼓:“是谁?”
青黛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小心!”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上官浅后心!上官浅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箭矢擦着她的衣袖飞过,钉在旁边的断墙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来!箭矢密集如雨,显然不止一个弓箭手。
“有埋伏!”上官浅低喝,袖中美人刺滑出,格开一支射向青黛的箭。
青黛显然不会武功,吓得脸色惨白。上官浅拉着她躲到一堵残墙后,箭矢钉在墙上,发出咄咄的闷响。
“他们来了...”青黛声音发抖,“是来杀我灭口的...”
“谁?”上官浅问,“到底是谁?”
青黛正要回答,忽然一支箭穿透残墙缝隙,直射她咽喉!上官浅想挡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电般掠至,剑光一闪,箭矢被斩成两段。
宫尚角来了。
他挡在两人身前,长剑在手,眼神冷厉如冰:“出来。”
黑暗中,七八个黑衣人现身。他们手持兵刃,训练有素,呈扇形围拢过来。
“角宫之主...”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没想到你也来了。正好,一并解决。”
宫尚角冷笑:“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剑光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所过之处血花飞溅。那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在宫尚角面前依然不够看。转眼间,已有三人倒下。
上官浅也没闲着。她将青黛护在身后,美人刺在手,专攻敌人穴道。虽然力道不如男子,但胜在精准狠辣,被她刺中的人无不动作迟滞,很快被宫尚角解决。
但黑衣人似乎源源不断。又有十余人从黑暗中涌出,将三人团团围住。
“他们人太多了。”上官浅低声道,“我们先撤。”
宫尚角点头,一剑逼退最近的敌人,护着两人且战且退。但黑衣人显然不想放过他们,攻势更加猛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哨声——是宫门的警戒哨。显然这边的打斗惊动了巡夜弟子。
黑衣人首领见状,咬牙道:“撤!”
黑衣人迅速退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体。
宫尚角没有追。他先查看上官浅:“受伤了吗?”
“没有。”上官浅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青黛,“青黛姑娘,你...”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青黛靠坐在墙边,胸口插着一支箭——不知何时中的箭,她一直忍着没说。
“青黛!”上官浅急忙上前查看伤势。
箭伤在左胸,离心脏很近。青黛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
“没用了...”她艰难地说,“上官姑娘...那些纸...收好...还有...”她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上官浅手里,“这个...交给我弟弟...他在...在...”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上官浅探她的脉搏,已经停了。
宫尚角蹲下身,检查尸体:“箭上有毒,见血封喉。”
上官浅握紧青黛最后给她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竹子,像是小孩子的手艺。香囊里好像有东西,但她现在没心情查看。
“她说的弟弟...”她喃喃道。
“我会查。”宫尚角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先把这里处理了。巡夜弟子快到了。”
两人迅速清理现场。宫尚角检查那些尸体,发现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武功路数很杂,像是江湖上雇佣的杀手。
“不是宫门的人。”他判断,“是外来的。”
“但他们对宫门很熟悉。”上官浅说,“知道药房旧址,知道避开巡夜路线。”
宫尚角点头,眼神更冷:“宫门内部,有人给他们带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弟子到了。宫尚角上前交涉,只说遇到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已经解决。至于青黛的死,他暂时隐瞒了真相——只说她是被误杀的宫门侍女。
处理完一切回到角宫时,天已快亮了。
上官浅坐在厢房里,看着桌上那几页医案记录和那个香囊,心中五味杂陈。
青黛用性命换来的秘密,到底是什么?血咒、南疆秘术、宫门内部的叛徒...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她的祖父,上官家,都被卷了进去。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迷雾更浓了。
宫尚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忽然说:
“浅,等解了毒,我陪你查到底。无论真相有多残酷,无论牵扯到谁,我们都查到底。”
上官浅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坚定,像暗夜里的星辰。
“好。”她轻声说,“查到底。”
晨光照进房间,洒在两人身上。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彼此依靠。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