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蓝玉在住处发火。
亲信们站在下首,不敢吭声。
“废物!”蓝玉将茶杯摔在地上,“查了七天,一点纰漏都找不出来?朱棣难道是圣人?”
“将军息怒。”一名亲信硬着头皮道,“燕王确实……确实做得滴水不漏。账目、仓廪、兵员,都经得起查。周边农户也说,军屯并未扰民,反而修了水渠,他们也受益。”
“受益?”蓝玉冷笑,“他朱棣收买人心,倒是有一套!”
亲信们低头不语。
蓝玉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既然军屯查不出问题,那就查别的。”他眼神阴鸷,“朱棣在北平这么多年,我就不信,他一点把柄都没有!”
“将军的意思是……”
“查他王府开支,查他手下将领,查他过往军务——总会有漏洞!”
“可是……”亲信犹豫,“皇上只让咱们巡视军屯,查这些,是否越权?”
蓝玉瞪他一眼:“本将自有分寸!”
亲信不敢再言。
同一时间,燕王府。
朱棣正在书房看信。
是朱雄英从京师送来的。信不长,但句句实在:
“舅姥爷性急,四叔只需按章程应对,不必与之争辩。账目、人证皆备,侄儿在京为四叔作证。北平秋寒,四叔保重。”
朱棣看完,将信收好。
他提笔回信,只写了一句:
“一切安好,勿念。蜜饯已备,不日送京。”
写完后,他叫来亲卫。
“蓝玉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蓝国公今日派人去了王府账房,说要查看王府近年开支。”
朱棣挑眉:“哦?”
“属下已按王爷吩咐,将账册备好。所有开支,皆有据可查。”
“让他看。”朱棣语气平淡,“看完王府的,再把都司衙门、卫所衙门的账册,一并送去。省得他再跑一趟。”
“是。”
亲卫退下。
朱棣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树。
树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虚空之上,光幕展开。
他的浅层心思浮现:
【想查,便让你查个够。】
【查到你自己都嫌烦。】
字迹里带着淡淡的不屑。
坤宁宫里,朱元璋看见这行字,笑了。
“老四这是……不耐烦了。”
马皇后也笑:“蓝玉这么查下去,确实招人烦。”
“烦归烦,老四没露半点破绽。”朱元璋眼神深了些,“这份定力,难得。”
他顿了顿,又说:“蓝玉再这么胡闹下去,不用老四动手,朕就先收拾他。”
马皇后心头一跳:“皇上……”
“放心,朕有分寸。”朱元璋拍拍她的手,“蓝玉还有用,朕不会现在动他。但若他不知收敛……”
话没说完。
但意思,马皇后懂了。
她看向光幕,画面里朱棣依旧站在窗前,背影挺拔。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又过了三日,蓝玉终于查无可查。
王府账册、衙门开支、军务记录,他全都翻了一遍。别说纰漏,连个模糊不清的条目都没有。
朱棣办事,严谨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蓝玉坐在住处,脸色铁青。
亲信小心翼翼问:“将军,明日……还查吗?”
“查什么查!”蓝玉没好气,“再查下去,本将倒成了无理取闹!”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
“准备一下,明日回京。”
“是。”
亲信们松了口气。
这差事,总算结束了。
次日,蓝玉去向朱棣辞行。
还是在王府书房。朱棣请他坐下,让人上茶。
“蓝国公巡视数日,可还满意?”朱棣问得客气。
蓝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燕王殿下治军严谨,账目清晰,本将……无话可说。”
“蓝国公过誉。”朱棣微笑,“本王只是恪尽职守。”
蓝玉看着朱棣,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燕王殿下觉得,本将此次巡视,是为何而来?”
朱棣挑眉:“自然是奉皇命,查验军屯成效。”
“只是如此?”
“不然呢?”朱棣反问。
蓝玉沉默片刻,放下茶杯。
“本将离京前,皇上说,让本将亲眼看看北平。”他声音低了些,“看看燕王殿下是如何守这北疆的。”
朱棣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本将看了。”蓝玉站起身,“燕王殿下,确实守得很好。”
他说完,拱手一礼。
“本将告辞。”
朱棣起身还礼:“蓝国公慢走。本王已命人备了些北平特产,请蓝国公带回京师,聊表心意。”
“多谢。”
蓝玉转身走了。
朱棣送到门口,看着他背影远去。
虚空之上,光幕最后一次浮现他的浅层心思:
【总算走了。】
【下次再来,最好带着圣旨,别空手。】
字迹里透着如释重负。
光幕前,朱元璋看见这行字,摇头失笑。
“老四这是嫌蓝玉白吃白住了。”
马皇后也笑:“蓝玉这一趟,倒是让老四更警醒了。”
“警醒好。”朱元璋说,“这北平,就得有个警醒的人守着。”
他看向光幕另一侧——那里,朱雄英刚收到朱棣的信,看到“蜜饯已备”四个字,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干净,明朗。
朱元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
“这叔侄俩,挺好。”
马皇后握紧他的手。
窗外,秋阳正好。
光幕在阳光里,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