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艺术楼大礼堂被一种粘稠的紧张感包裹。初审的压力化为后台嗡嗡作响的嘈杂,乐器调试声、走位口令、器具搭建声混作一团。
刘耀文拎着黑色吉他盒,在302琴房门口与宋亚轩沉默地汇合。两人一同步入礼堂区域时,能明显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带着论坛话题余温的打量。刘耀文下颌线微微绷紧,加快了脚步,将那些窃窃私语甩在身后。这种被置于舆论中心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却始终难以习惯。
后台入口处,马嘉祺正与一人低声交谈。那人背对着光,一身黑色练功服勾勒出利落挺拔的线条,微卷的发梢下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是丁程鑫。星海附中无人不晓的名字,舞蹈房的活招牌,文艺部副部长,马嘉祺身边最耀眼也最难接近的存在。他代表着这个校园里某个隐形的圈子:专业顶尖、家世优越、自带光环,对外保持着礼貌却明确的界限。
“马哥。”刘耀文走近,声音平稳。
马嘉祺闻声回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来了。”他侧身,自然地介绍道,“阿程,这就是刘耀文和宋亚轩。”随即又对刘宋二人说,“丁程鑫,今天负责舞蹈类节目的评审。”
丁程鑫应声转过身。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一双狐狸眼顾盼生辉,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先是对刘耀文扯了个懒洋洋的、了然的笑——显然对这位“校霸”同学闻名已久,甚至可能看过不少热闹,但随即,他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猛地聚焦在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丁程鑫开口,清亮的声音里之前的散漫瞬间被一种鲜活、热烈的好奇取代。他几乎是无视了刘耀文的存在,向前一步,径直朝宋亚轩伸出手,“马嘉祺跟我提过你,说档案漂亮得吓人,还偶然听过一段即兴,印象深刻。”
丁程鑫笑容热烈而直接,“而且我看过你那个‘星海杯’金奖的演奏视频,很有知名度,还有柏林那个青少年比赛的评审评语——‘拥有罕见的音乐叙事能力’。我等今天好久了,就想亲耳听听。”
宋亚轩显然没料到对方连这些细节都清楚,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礼貌,与他握手:“丁学长过奖了,那都是以前的成绩。”
“叫名字就行。成绩是以前,但本事是实打实的啊。”丁程鑫松开手,目光依旧灼灼,“你们第几个上场,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这番话,是完完全全抛向宋亚轩一个人的信号。
刘耀文抱着吉他盒站在一旁,将丁程鑫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档案漂亮得吓人”、“星海杯一等奖”、“国际比赛评语”……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瞬间将宋亚轩身上那种他隐约感觉到的、不同于普通好学生的“专业感”和“距离感”具象化了。原来不只是会弹琴,是真正在顶尖赛道上被认证过的“天才”。难怪丁程鑫会这种态度——那个圈子最认的就是这种硬通货。
丁程鑫的态度转变如此鲜明且迅速,将他清晰地划在了“圈子”之外。这种区别对待,让刘耀文心底那股因失控而生的烦躁感再次涌动。
丁程鑫此刻的热情,无异于一张无形的入场券,事情的性质变了——它被强行拉入了另一个评价体系,一个更看重绝对专业实力、人际关系也更复杂的层面。那个以马嘉祺和丁程鑫为核心的小圈子,是他不曾也无意涉足的领域,如今却因宋亚轩而产生了交集,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和警惕。
这下,刘耀文心里的不爽里,更添了一层清晰的认知:围绕宋亚轩发生的一切,都可能被放在一个更高的标准下审视和解读。他最初那种“教训一下转学生”的想法,在此刻显得无比幼稚和可笑。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新生。
马嘉祺适时地轻咳一声,手臂自然地虚揽住丁程鑫的肩膀,将他轻轻带离半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阿程,收敛点,他们还要准备上场。”
丁程鑫“啧”了一声,顺势往后靠了靠,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宋亚轩:“行行行,马部长发话了。宋亚轩,加油啊!我看好你!” 那语气,仿佛台上只有宋亚轩一个人。
刘耀文:“……”
马嘉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咳了一声,对丁程鑫道:“阿程,那边舞蹈节目好像有点问题,你不过去看看?”
丁程鑫“啊”了一声,这才收回黏在宋亚轩身上的目光,对马嘉祺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马大部长就会支使我。”说着,他又朝宋亚轩挥挥手,“加油啊宋亚轩!一会儿看好你!”这才转身,步履轻盈地朝后台另一侧走去,那背影都透着股张扬的活力。
“他这人就这样,对欣赏的人特别热情。”马嘉祺对宋亚轩解释道,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随即转向刘耀文,“抽签了吗?我帮你们看看顺序。”
刘耀文压下心里那点异样,拿出刚抽到的号码牌:“中间偏后。”
“不错,评委还没疲劳。”马嘉祺接过看了看,“去吧,到候场区准备。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他拍了拍刘耀文的胳膊,又对宋亚轩鼓励地点点头。
走向候场区时,刘耀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丁程鑫离开的方向,正好看到马嘉祺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马嘉祺侧着脸,嘴角带着笑,丁程鑫则仰着头,眉飞色舞。
刘耀文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宋亚轩清瘦的背影。这个转学生,就像一颗意外投入湖面的石子,最初只在他熟悉的区域激起涟漪,但现在,波纹正以不可控的速度扩散向深水区,搅动起他完全陌生且难以把握的暗流。一种混合着烦躁、警惕和些许难以名状情绪的感受,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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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场区喧嚣而混乱。两人在角落找到一小片相对安静的地方。刘耀文最后检查着琴弦,宋亚轩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模拟着按弦的轨迹。没有语言交流,但此前排练时的尖锐对抗感,已被一种共同面对挑战的沉寂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衡,脆弱,却真实存在。
舞台人有一瞬间的目眩。宋亚轩在钢琴前坐定,背脊直。刘耀文抱着吉他,站在侧后方的光影交界处,将自己半隐于黑暗,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彼此微不可察地。
琴声响起,如清泉滴落深潭,干净澄澈。吉他的和弦沉稳地嵌入,为旋律搭建起坚实的骨架。他们没有刻意炫技,编曲也做了简化,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扎实,蕴含着一种超越技巧本身的认真和投入。当最后一个音符稳稳落下,台下响起的掌声带着明确的赞许。
评审递来的纸条上,简洁地写着:“通过。配合渐入佳境,望继续深化默契。”
走下舞台,侧幕的光线昏暗不明。刘耀文才感觉到手心有些潮湿,那是高度精神集中后的虚脱,以及任务达成的短暂松弛。
“过了。”宋亚轩看着纸条,声音很轻,像是松了口气。
“嗯。”刘耀文低低应了一声,低头收拾吉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宋亚轩被后台微光勾勒的侧脸,那上面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然而,这片刻的平静尚未沉淀,丁程鑫已如一阵风般拨开人群,目标明确地直奔宋亚轩而来。
“太棒了!宋亚轩!”他的音量几乎压过后台的嘈杂,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那几个和弦的过渡处理!还有情感层次的推进!绝了!”他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仿佛刚刚在台上绽放光彩的是他自己。
刘耀文:“……”
丁程鑫似乎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勉强分给刘耀文一瞥,随手比了个“还行”的手势:“配合得不错,挺稳。”随即,所有的注意力又瞬间回到宋亚轩身上,热切地发出邀请,“对了,你对现代舞的现场编曲有兴趣吗?我们下个作品正好在找一段有张力、有质感的音乐,我觉得你的感觉特别对路……”
马嘉祺再次如影随形般出现,手臂温和却坚定地揽住丁程鑫的腰际,将他带离宋亚轩身边,截断了未完的话:“阿程,适可而止。让他们喘口气。”
丁程鑫不满地小声嘀咕了几句,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马嘉祺身侧,只是那双狐狸眼仍眼巴巴地望着宋亚轩,充满期待。
刘耀文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丁程鑫毫不掩饰的激赏,马嘉祺自然而然的管束与庇护,以及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密不透风的圈子壁垒。再对比刚才舞台上那短暂、被迫却意外和谐的合作,一种强烈的抽离感和局外人心绪席卷了他。他仿佛站在岸边,看着宋亚轩这颗石子激起的波澜,那个人正将他推向另一个他难以触及也更复杂的漩涡中心。
初审算是顺利通过了,但刘耀文清晰地意识到,事情远未结束。宋亚轩带来的“麻烦”,正以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升级、扩散,不可避免地将他卷入一张更为庞大、更难以掌控的校园生态网中。
这种感觉,远比单纯的对峙和冲突,要错综复杂得多。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