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游书朗抱着一摞资料,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同事的说话声。
“听说你今天的讲座来了个‘特别的听众’?”李老师笑着说,“就是那个当年的刺头学生,樊霄?”
“嗯。”游书朗推开门,把资料放在桌上,“他现在是研究生了。”
“哦,那可真是刮目相看。”李老师说,“当年他在你课上,可是出了名的难管。”
“他很聪明。”游书朗说,“只是以前不愿意把聪明用在正途上。”
“现在愿意了?”李老师问。
“看起来是。”游书朗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李老师问,“这种学生,一旦认真起来,很容易在学术上做出成绩。你要不要考虑收他当你的研究生?”
“他已经有导师了。”游书朗说,“而且,我现在的研究方向和他不太一样。”
“那多可惜。”李老师说,“你们俩,其实挺像的。”
“像?”游书朗有些惊讶。
“嗯。”李老师点点头,“表面上看着都挺冷静,其实骨子里都挺倔。你当年为了一个观点和导师争得面红耳赤,他现在为了一个问题和你在课堂上较劲。”
游书朗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樊霄在讲座上回答问题时的样子——自信、从容,又带着一点熟悉的散漫。
他也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总是迟到、总是转笔、总是在课堂上和他“对着干”的学生。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却似乎没有改变这个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服气,有好奇,还有一些他不愿意去深究的东西。
六
晚上,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研究生宿舍楼的灯光一盏盏亮着。
樊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文学理论》。
他看了几页,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游书朗。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通过了申请。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游书朗】:讲座上的问题,你回答得很好。
【樊霄】:谢谢老师夸奖。
【游书朗】:现在不是在课堂上,你可以叫我书朗。
樊霄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书朗。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樊霄】:那你也可以叫我樊霄。
【游书朗】:我一直是这么叫你的。
樊霄忍不住笑出声。
【樊霄】: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游书朗。
【游书朗】:从学术交流的角度来说,是的。
【樊霄】:那从别的角度呢?
又是一阵沉默。
【游书朗】:你想说什么?
【樊霄】:没什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樊霄】: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
【游书朗】:嗯。
【游书朗】:以后有学术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樊霄】:好。
【樊霄】:那如果不是学术问题呢?
屏幕那头很久没有回复。
樊霄看着聊天界面,心里有点紧张。
过了一会儿,对方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游书朗】:也可以问。
【游书朗】:但我不一定有答案。
樊霄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块。
几天后,学校举办了一场青年学者交流会。
游书朗被邀请做主题发言。
樊霄作为研究生代表,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小型酒会。
说是酒会,其实只是在学校的多功能厅里摆了几排桌子,放了一些饮料和点心。
樊霄端着一杯果汁,在人群中穿梭。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当年的辅导员、任课老师、同学。
也看到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想看的人。
游书朗站在角落里,和一位老教授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多了一点正式,也多了一点疏离。
樊霄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游老师。”他叫了一声。
游书朗回头:“樊霄。”
老教授看了看他们,笑着说:“你们认识?”
“他是我以前的学生。”游书朗说。
“也是我现在的……”樊霄接话,“学长?同事?还是……”
他看向游书朗,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朋友。”游书朗说。
老教授笑了笑:“年轻人之间,多交流是好事。”
他说完,便转身去和其他人打招呼。
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朋友?”樊霄挑眉,“这个定位,我勉强接受。”
“那你想要什么定位?”游书朗问。
“比如——”樊霄想了想,“学术伙伴?”
“可以。”游书朗说。
“再比如”樊霄压低声音,“生活顾问?”
“我不擅长。”游书朗说。
“那情感顾问呢?”樊霄看着他。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有情感问题?”
“有。”樊霄说,“很严重。”
“说说看。”游书朗说。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樊霄说,“但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游书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是谁?”
“他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樊霄说,“冷静到有时候让人想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游书朗:“……”
“他很优秀,很自律,很有原则。”樊霄继续说,“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也不会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
“你很了解他。”游书朗说。
“嗯。”樊霄点点头,“我观察了他三年。”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樊霄看着他,“先从朋友做起。”
游书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
“这是一个很稳妥的选择。”他说。
“是啊。”樊霄笑了笑,“稳妥到有点无聊。”
“但很安全。”游书朗说。
“安全?”樊霄挑眉,“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有安全的吗?”
游书朗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樊霄说,“我有耐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慢慢等。”
酒会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你住哪栋楼?”游书朗问。
“研究生三号楼。”樊霄说,“你呢?”
“教师公寓。”游书朗说,“顺路。”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
聊学术,聊学校,聊各自的研究方向。
聊到后来,话题渐渐变得私人。
“你当年为什么会选这个专业?”游书朗问。
“被调剂的。”樊霄说,“一开始挺烦的。后来……”
他顿了顿,“后来发现,其实也挺有意思。”
“因为文学?”游书朗问。
“因为你。”樊霄说。
游书朗脚步微微一顿。
“你讲课的时候,”樊霄说,“总喜欢在黑板上画一条线,把复杂的问题分成几个部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脑子怎么这么清楚?”
“后来我发现,你也不是那么清楚。”樊霄笑了笑,“你也会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也会在食堂排队打饭,也会在下雨天忘了带伞。”
“你观察得很仔细。”游书朗说。
“谁让你是我大学四年里,唯一一个让我想‘认真一点’的老师呢?”樊霄说。
“现在呢?”游书朗问。
“现在啊,可以说吗?不可以我也想说”樊霄想了想,“现在你是我想‘认真对待’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游书朗没有接话。
走到研究生三号楼门口的时候,樊霄停了下来。
“我到了。”他说。
“嗯。”游书朗点点头,“早点休息。”
“书朗。”樊霄突然叫了一声。
游书朗回头:“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那个情感问题”樊霄看着他,“你还没给我建议。”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你喜欢的那个人,值得你喜欢吗?”
“当然。”樊霄毫不犹豫。
“那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他,而不是一时冲动?”游书朗问。
“我确定。”樊霄说,“我已经喜欢他三年了。”
游书朗的眼神微微一震。
“那你可以试着……”他顿了顿,“先和他做朋友。”
“然后呢?”樊霄问。
“然后,”游书朗说,“看他会不会喜欢你。”
“如果他喜欢呢?”樊霄问。
“那是他的事。”游书朗说。
“如果他不喜欢呢?”樊霄又问。
“那也是他的事。”游书朗说,“你只要不后悔就好。”
樊霄笑了笑:“我不会后悔。”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游书朗耳边轻声说: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游书朗的身体瞬间僵住。
“晚安,书朗。”
樊霄说完,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教师公寓里,灯还亮着。
游书朗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樊霄对他的特别。
从三年前的课堂,到现在的讲座,再到一次次的偶遇和聊天。
他只是一直把这种特别,归结为“学生对老师的崇拜”。
可现在,樊霄用一种非常直接的方式,打破了他的自我安慰。
他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
【樊霄】:书朗,你到家了吗?
【游书朗】:到了。
【樊霄】:那你现在有空吗?
【游书朗】:有。
【樊霄】:那你能不能,认真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游书朗】:你说。
【樊霄】: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游书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了很多答案。
“温柔的人”“有责任心的人”“有共同话题的人”……
但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
【游书朗】:诚实的人。
【樊霄】:那我很符合。
【樊霄】:因为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游书朗】:……
【樊霄】: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樊霄】:我可以等。
【樊霄】:等你愿意面对自己的那一天。
【樊霄】:晚安。
聊天界面安静下来。
游书朗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乱成一团。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冷静的人。
可在面对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时,他发现,自己的冷静,正在一点点被瓦解。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照例去上课。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曾经坐着一个总是迟到、总是转笔、总是在课堂上和他“对着干”的学生。
现在,那个学生已经不再坐在台下。
他成了可以和他并肩走在校园里的人。
也成了,向他表白的人。
游书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同学们,”他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文学与情感。”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转身面向学生。
“文学中的情感,”他说,“往往比现实中的情感更纯粹,也更勇敢。
现实中的人,往往会因为各种顾虑,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而文学中的人物,却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去恨,去追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我想说的是,现实中的我们,也可以勇敢一点。”
台下有学生小声笑了起来。
“老师,你是在鼓励我们谈恋爱吗?”有人问。
游书朗笑了一下:“我是在鼓励你们,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在研究生三号楼门口,那个年轻人站在灯光下,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