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枯黄掉落的树叶，在风里哗啦作响。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清冷又明亮，像极了今天在报告厅做讲座的青年学者——游书朗。
他站在讲台上，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黑色西裤熨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没有一点多余的弧度。
报告厅后排靠窗的位置，樊霄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边缘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在他指尖灵活地翻滚，偶尔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格外刺耳。
“这位先生。”
游书朗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一块冰投入平静的水面，带着一点凉意。
报告厅里原本若有若无的私语立刻停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后排看去。
樊霄愣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勾了勾：“到。”
他长得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模样，眉眼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短发利落，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黑色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桀骜，又有点散漫。
“讲座不要转笔。”游书琅看着他，语气平静，“会影响别人听讲。”
“哦。”樊霄应了一声，手却没停，反而故意把笔转得更快了一点，“游老师，我这是在缓解紧张。”
前排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游书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樊霄。”他懒洋洋地回答，“樊梨花的樊，云霄的霄。”
“好，”游书朗点点头，在备课本上写下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你的表现，我会特别关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文学理论”四个字写得工整又冷静。
樊霄盯着那行字，眯了眯眼。
特别关注？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才对嘛。
游书朗今年二十七岁，博士毕业刚满一年，是这所大学里最年轻的教师之一。
他的讲座不热闹，却很有吸引力。不讲故事，不插科打诨，只讲理论，却能把那些抽象的概念讲得像一条条清晰的线，从空中落到听众面前。
但樊霄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本来就不是自愿来听这场讲座的。
作为刚毕业不久的校友，他被辅导员临时抓来充数——“给学弟学妹们做个榜样”。
“榜样？”他当时在电话里嗤笑，“我什么时候成榜样了？”
“就凭你去年突然发力，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辅导员在那头说，“再说了，游书朗也会在，你不是一直挺崇拜他吗？”
樊霄沉默了一秒。
崇拜？
他更想用另一个词。
讲座开始前，他坐在后排，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三年前，他还是台下的学生，游书朗是讲台上的老师。
现在，他已经毕业，考上了研究生，而游书琅，已经成了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学者。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却似乎没有改变这个人。
他还是那么冷静，那么克制，那么……让人看不顺眼。
讲座进行到一半，游书琅提出了一个问题。
“谁能说说，文学的审美性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
报告厅里一片安静。
“樊霄。”
他条件反射地抬头。
“请你回答一下。”游书朗看着他。
樊霄站起身，双手插兜，站姿有点随意。
“第一，文学的审美对象具有形象性，通过语言塑造具体生动的形象。”他慢吞吞地说，“第二，文学的审美主体具有情感性，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产生情感共鸣。
第三，文学的审美经验具有超越性，能够让人从现实生活中抽离出来，获得精神上的提升。”
报告厅里一片惊讶的小声议论。
游书朗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这三点概括得不算完美，却也准确，甚至比他刚才讲的还要简洁一些。
“坐下吧。”他说，“你的基础还在。”
“谢谢老师夸奖。”樊霄笑了笑，坐下时故意把椅子往后一仰，两条前腿离地，整个人晃了晃，“那老师下次可以早点点名，我就不会迟到了。”
游书朗没有再理他，继续讲课。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樊霄。
也记住了，这个曾经让他头疼的学生，如今已经成了可以和他在同一个层面上对话的人。
讲座结束的时候，报告厅里立刻活跃起来。
“游老师再见！”
“游老师，我能加您微信吗？”
“游老师，您刚才讲的那个观点，我想再跟您请教一下。”
游书朗一边收拾讲义，一边礼貌地回答学生的问题。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情，只能尽量保持温和而有分寸的距离。
等大部分学生都走了，报告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樊霄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走到讲台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游老师。”他叫了一声。
游书朗抬头：“有事？”
“好久不见。”樊霄笑了笑，“不打算跟我打个招呼？”
游书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好久不见，樊霄。”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樊霄心里微微一动。
“听说你考上了研究生。”游书琅说，“恭喜。”
“托您的福。”樊霄说，“要不是您当年总扣我平时分，我也不会被逼着好好学习。”
“我只是按规定办事。”游书琅说。
“是啊，按规定办事。”樊霄点点头，“那现在呢？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你还打算继续‘按规定办事’吗？”
游书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樊霄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现在，我们可以算是……平等的了吧？”
游书朗沉默了一秒。
“从学术角度来说，”他说，“你现在是研究生，我是老师，我们仍然有师生关系。”
“但从身份角度来说，”樊霄打断他，“我们都是这所学校的一员。你是青年教师，我是青年学生。我们可以是同事，可以是朋友，甚至可以是”
他顿了顿，笑了笑，“别的。”
游书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樊霄。”
“开玩笑的。”樊霄耸耸肩，“老师这么紧张干嘛？”
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讲座讲得不错。比三年前更厉害了。”
“谢谢。”游书琅说。
“那我先走了。”樊霄说，“以后，可能会经常在校园里见到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游书朗正低头整理讲义，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樊霄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冷静归冷静，好看还是好看，好看到真想慢慢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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