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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同一个她,两张脸

祸水难覆

沈飞失望地走出巷子,便驾车离去,他没去别处,像丢了魂儿似的,不知道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一路上红绿灯忽闪忽闪,像梅花别墅二楼那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脑子里塞满了老太太的鱼刺、铁门的痨病咳嗽、那只躲在门缝后的眼睛。车窗外头,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根一根从他车前盖上滑过去,像那些挂在小竹竿上的花布条。

  他把车停进车库里,没急着下来。车库里的灯泡早该换了,忽明忽暗的,照得方向盘一会儿黄一会儿白。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松手就再捞不上来了。

  他上了楼。

  钥匙捅进门锁,门开处,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出来,肥腻腻、热腾腾的,把他满胸腔的土腥味冲了个七零八落。妻子肖笑在厨房里颠勺,油锅滋啦啦响,盖住了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回来了?”她没回头,围着那条洗褪了色的蓝格子围裙,胳膊肘抬得老高,“饭好了,洗手去。”

  沈飞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包没放稳,滑到地上,他也没捡。

  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洗脸池,溅起细碎的水珠子,溅到他袖口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不是他的,又好像是他的。眉心拧成个死疙瘩,眼睛里有两团洗不干净的浊雾。

  外头肖笑把菜端上桌了,筷子碗叮当响。

  “哎,我跟你说,”她的声音从饭厅飘过来,带着刚出锅的热气,“今儿个我在人民商场门口,见着谁了?”

  沈飞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没应声。

  “梅花。”肖笑说。

  这两个字从饭厅那头飞过来,像只冻僵的蛾子,直直撞在他心口上,又轻又冷。

  沈飞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吧?”肖笑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儿菜价涨了两毛,“我教过她几年书,那丫头,从乡下来的,成天穿件洗白了的外套,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爱说话,问她三句答半句。今儿个在商场门口,差点没认出来。”

  沈飞从洗手间走出来,站在饭厅门口。

  肖笑正往碗里盛饭,没看他,自顾自说:“一身藏青色套装,料子挺括括的,脚上那双高跟鞋锃亮,能照见人影。头发也做过了,不是烫卷,是那种,那种……”她想了半天,“反正就是贵的那种。从一辆黑色大奔上下来,车停那儿,她下来,司机还下来给她开门,她连头都没回。”

  她把饭碗搁在沈飞常坐的位置上,终于抬起头来。

  “你说这丫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亮光,不是羡慕,也不全是疑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样东西,“是不是发大财了?”

  沈飞没坐下。他站在饭桌边,看着那碗白米饭,饭粒一颗一颗堆得冒尖,上头还扣着两片红烧肉,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的蛤蟆,“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肖笑愣了一下:“黑的呀。大奔还有别的色儿?”

  “车牌呢?”他问,“看见了吗?”

  “谁看那玩意儿,”肖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光顾着看人了。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后窗贴了张黄标签,像是什么单位的车。”

  沈飞的喉咙里那根鱼刺又扎深了一寸。

  交通局。

  他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又翻上来,翻上来一股子铁锈味。

  肖笑还在絮叨:“你说她现在做什么营生?嫁人了?嫁了个有钱的?还是有别的……”

  她没说下去。因为沈飞坐下了,坐得很重,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吱溜一声尖响。

  “你咋了?”肖笑看着他,“魂儿丢了似的?”

  沈飞没答。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嚼不出味道。那青菜梗脆生生的,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像老太太叩窗台的指头,一下,一下,一下。

  “没咋,”他说,“就是最近压力大,感觉累了。”

  肖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碰出细碎的叮当声,像秋后的蟋蟀在墙根儿底下磨翅膀。

  吃完饭,沈飞说要去书房坐坐。

  书房是个巴掌大的地方,搁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书柜,就转不开身了。他没开灯,摸黑坐在椅子上,背对着窗。窗外是这城市的万家灯火,远的近的,高高低低,挤挤挨挨,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想起梅花别墅二楼那盏灯,灭得那么急,像怕被人看见,又像盼着有人看见。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烟——他不常抽,备着待客的。烟丝干了,点火的时候咝咝响,像秋天的枯草。第一口烟吸进肺里,辣,呛,他咳了一声,咳得眼眶发潮。

  三十万。

  那三十万还躺在银行卡里,分文未动。存单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户口本底下,压在老周那封信底下。老周的信是三天前来的,小河村的信纸,土黄色的,薄得透光。老周的毛笔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喝多了酒在地上爬:

  “沈书记,路的事有转机了。县里说今年底前动工,款子也拨下来了。大伙儿都说要谢你,你啥时候回来,杀只羊。”

  沈飞把信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杀只羊。他眼前浮起老周那张红堂堂的猪肝脸,浮起村口那条走不完的泥巴路,浮起孩子们清早上学,卷起裤腿趟过小河,河水漫过脚踝,凉得他们龇牙咧嘴地笑。

  他笑不出来。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烟灰四溅,像碾碎一只干瘪的蛾子。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两道皱紧的眉心。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别再来了。”

  四个字。标点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像铁门合拢,像窗帘拉严,像那扇生锈的铁窗被人从里头轻轻关上。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给谁合上眼皮。

  夜深了。

  客厅里的电视早关了,肖笑在卧室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像风穿过竹林。沈飞还坐在黑暗里,烟灰缸里那根没抽完的烟早凉透了,一截白灰蜷在那儿,像个睡着的问号。

  他想起她站在铁门里的样子。

  藕荷色开衫,珍珠别针,玳瑁梳子。她叫他先生,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问路的人。

  他想起那个傍晚,小河村的晒谷场上,她蹲在地上逗一只瘸腿的野猫,抬起头来,抿着嘴朝他笑,嘴角弯成一道细细的月牙。那天也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撩到耳后,手指上还沾着给猫拌饭的碎馒头屑。

  那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他压根儿就没认对过?

  他想起公寓楼里那个蜷在他臂弯数羊的姑娘。她说数到九百九十九就睡着了,可那只羊老不来。他当时不懂。现在他忽然懂了——

  不是羊不来。

  是数羊的人,心不在羊身上。

  外头起风了。窗玻璃轻轻颤,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指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夜风挤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味道。不是她身上那缕香。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窗户关上,那合页没上油,吱呀一声,像害痨病的老太太咳了一夜的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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