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处,那铁门的合页像害了多年的痨病,吱呀一声咳得又长又涩。
沈飞抬起头。
门槛里站着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穿一件藕荷色的开司米开衫,领口别一枚珍珠别针,那珍珠有黄豆大,光泽温润得像刚从蚌壳里取出来的泪滴。她的头发挽在脑后,不是乡下那种随便拢一把的髻,是规规整整的,用一把玳瑁梳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细瘦的脖颈。
可那张脸。
那张脸是梅花的脸。
眉眼是梅花的眉眼,鼻梁是梅花的鼻梁,连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都是梅花抿嘴笑时才有的弧度。只是这嘴角此刻抿着,不笑,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像刀锋,又像堤坝,把什么汹涌的东西死死拦在里头。
沈飞的膝盖还蹲在地上,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他的嘴张着,喉咙里那根鱼刺好像扎得更深,扎得他眼眶发酸。
“你是谁?”女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问一个问路的人,“为何在我家屋前鬼鬼祟祟?”
鬼鬼祟祟。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凉丝丝地落到沈飞脸上。他看着她,看她站在铁艺门里的样子,背脊挺直,下巴微扬,脚上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那鞋跟得有五六寸高。
梅花穿上高跟鞋真漂亮,可他自己都蒙圈了,这到底是不是梅花?看这穿着打扮,和梅花性格一点不沾边。
“你是梅花?”
沈飞满脸疑惑,鼓足勇气,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整条巷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遍:
“你是梅花?”
女子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夏夜的萤火虫尾巴亮一下。可沈飞看见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锁眼里突然透进来一丝光,随即又灭了,灭得决绝,灭得连那丝光存在过的痕迹都想抹掉。
“先生,”她的声音略微高了些,那“先生”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咬碎了什么,“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沈飞没说话。
他站在铁门外面,她站在铁门里面。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镂花铁门,隔着从竹竿上垂下来的旧布条,隔着一畦刚冒头的青菜苗。太阳已经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投进院子里,投在她脚边,像一条疲倦的、匍匐在地的狗。
女子开始往里退。
她的右手扶在门边上,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光洁得像刚剥开的菱角。那手指正一寸一寸地往里带门,合页又开始咳了,咳得一声比一声急。
就在这时,风从巷子深处来。
那风穿过了整条骑楼,穿过了老太太那扇紧闭的铁窗,穿过了呜呜咽咽的铁皮烟囱,带来傍晚时分潮润的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风撩起女子鬓边一缕碎发,那碎发从玳瑁梳子里逃出来,细细软软的,在她脸侧飘。
也撩起她身上一缕香。
那香味极淡,淡得像晨雾里的炊烟,像月光下的露水,像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往回望时,村口老槐树开花时的那一阵风。不是香水的香,不是皂角的香,是皮肤底下的香,是血脉里头的香,是那个傍晚,从她身上闻到的那股淡淡的体香,站起来时,风也是这样吹过来,他闻到的那股味道。
这是数日后依然存在的味道。
铁门已经关了一半,女子的脸藏在门扇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他,没说话。门还在往里头收,一寸,两寸,合页的咳声越来越急,像要把卡在喉咙里的痰咳出来。
沈飞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一寸一寸地合拢。他的腿不麻了,麻劲儿过了,换上来的是针扎一样的刺。可他没动。
门缝还剩一拃宽的时候,那只眼睛还在。门缝剩两指宽的时候,那只眼睛仍在。门缝剩一指宽的时候,那只眼睛——
不见了。
铁门彻底合上了。
合页咳出最后一声,便彻底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那条她睡衣上撕下来的花布,此刻正对着沈飞,像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沈飞站在门外。
他想起公寓楼里的另一个“梅花”。她也叫梅花,也长着这张脸,睡觉的时候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怕冷,又像怕梦里的什么东西追上来。她从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说自己从哪里来。她总爱黏着自己,蜷缩在自己的臂弯数羊。沈飞常问,数到多少了?她说,数到九百九十九,再数一只就睡着了,可那只羊老不来。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他忽然想,那只未到的羊,到底是谁?她是否是抱着自己,心却游在外面,可在床上,看他投入配合的样子,又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站在暮色四合的巷子里,背后是来时的路,面前是关紧的铁门。风停了,依旧呼呼吹着,自己就像一个从未来过的小丑。
可他的鼻子里还堵着那味道,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又慢慢蹲下身。
菜地里那几垄新翻的土还是湿润的,垄边插着细竹竿,竹竿上挂着的布条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轻轻晃。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花布。布条在他指尖打了个旋,像要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楼上忽然亮起一盏灯。
那是二楼东边的那扇窗。灯光昏黄,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光晕里有个影子,极淡的影子,慢慢移到窗前,停住。
沈飞抬起头。
那影子立在光里,一动不动,像在往外看,又像什么都没看。窗帘太厚,看不清身形,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剪淡淡的轮廓,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墨。
他就那样仰着头,蹲在地上,看着那扇窗。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哒,哒,哒,不快也不慢,像在等人,又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后经过,又越来越远,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他没有回头。
楼上那盏灯,忽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