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的手像块浸透了猪油的猪皮,腻滑又沉重,死死箍着沈飞的胳膊。
汗渍混着皮脂腺分泌的油脂,顺着对方粗壮的小臂往下淌,渗进沈飞衬衫的布料里,在皮肤与衣料间形成一层黏腻的薄膜,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汗毛,痒得钻心,却又恶心得让人胃里翻涌。
沈飞被拖拽着往四楼爬,楼梯间常年不见阳光,霉味像凝固的黏液,裹着头顶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的焦糊气,争先恐后往鼻孔里钻。
他脚下的台阶水泥掉落,露出下面粗糙石子,硌得他鞋底疼,每一步好似踩在烧红铁板上,明明感觉脚底皮肉快要被烫得滋滋响了,却被胖子拽着,没法动弹分毫。
哐当一下,办公室的门被胖子一脚踢开,门框上的灰尘唰唰往下掉,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在昏暗的屋里一闪一闪的,跟坟头上飘着的鬼火似的,照得整个地方都怪阴森的。
赵顾问已经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杯浓茶,深褐色的茶汤里,几片茶叶浮浮沉沉,像极了小河村十七户人家悬而未决的性命。他指尖夹着烟,烟灰落在文件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把一叠厚厚的纸张推到沈飞面前,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格外刺眼——《小河村拆迁后续推进承诺书》。
“签了这个,立马让你见梅花。”赵顾问说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就跟聊天气似的,可他眼神里的威胁就跟冰锥似的,直直扎向沈飞。
沈飞的目光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铅字,那些字,如同一群贪婪的蛆虫般扭曲着,钻进他的眼睛里,爬上他的脑子里,啃噬着他所剩不多的清醒。
桌角的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笔杆,驻村时候用的那支旧钢笔,忽然就出现在他脑海里。
那支笔水干涩的钢笔,被他攥在手里,在村委会的黑板上、在村民的诉求信上,一笔一划写出“为生路”三个字,每一笔都带着筋骨,带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而眼前这支刻着“为人民服务”的签字笔,镀金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铁壳,硌得他指腹发麻,也硌得他心口发紧。
“怎么,不敢签?”胖子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嘴里的金牙在灯光下晃来晃去,挺刺眼的,“沈副主任,别装糊涂,大家都明白的事儿。
签了字,你还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肖笑老师能在城里安安稳稳教书……对了,忘了告诉你,肖笑那边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和梅花着想,肯定会感激你。”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恶意像毒蛇的信子,“可要是不签,县郊那座废弃化肥厂的老鼠,可饿了好些年了,梅花细皮嫩肉的,怕是经不住折腾。”
沈飞的心里,突然就被肖笑的名字像一根针扎了进去。
他想起肖笑临走时的嘱托,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我相信你能保护好村民,也保护好自己”,想起她眼里的信任与期盼。
目前,她就只被这些人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这会儿,那个老是笑着给村民送自己种的蔬菜、在他熬夜整理材料时悄悄端来热茶的姑娘,梅花,却很有可能正处于危险的状况。
沈飞的手比较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就像他这会儿混乱得不行的心绪。
他想起王老栓趴在地上捶着土地,额头撞出的血印子;想起李寡妇抱着生病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求他帮忙凑手术费;想起梅花上次来镇上找他,脸上还带着为了护着村民不被拆迁队欺负而挨的巴掌印,却笑着说“没事,我皮糙肉厚”。
那些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的画面,一块接着一块地烫在他胸口,疼得他差不多都喘不上气来。
可后腰传来的凉意让他知道自己现在身不由己胖子的手正按在他后腰上,虽然没明说,但沈飞能感觉到,那儿藏着个硬东西,随时能扎破他皮肉。
“别磨蹭了,沈干部,时间可不等人。”赵顾问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沈飞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猛的握紧笔,手腕使劲,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写得潦草又扭曲,就像被打断了腿的狗,瘫在纸上,没了半分风骨,签完字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赵顾问挺满意地拿起文件,快速翻了翻,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比较轻快,人可以带上来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沈飞,像看着一件战利品:“沈干部是聪明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我们说话算话。”
沈飞没搭理他,眼睛紧紧盯着办公室的门,心里头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着似的,每一回心跳都带着钝痛,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盼着,盼着梅花能平平安安的。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架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梅花。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沾着些尘土,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手腕被绳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子,有的地方已然破皮,并且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惨白的皮肤上,脸上那个还没消失的巴掌印,青紫色的痕迹特别明显,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残留。
她的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恐惧,可一看到沈飞,所有的坚强一下就没了,眼里有一丝微弱但滚烫的光,接着又被汹涌的委屈和担忧给盖住了。
阿飞……她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还带着很浓的鼻音。
沈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挣脱了胖子的钳制,几步冲上前,伸出双臂,用力将梅花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太沉,裹挟着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惊惧、思念、煎熬与委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瘦弱与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尘土与消毒水的气味,那是一种让他心疼到极致的味道。
梅花的脸蛋贴着沈飞的胸口,能清楚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那声音稳稳当当还挺坚定的,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似的,让她紧绷了好长时间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下来了。
积攒了好久的委屈和害怕最后终究爆发出来,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默默地流着,把沈飞的衬衫都弄湿了。
她双手紧紧抱住沈飞的后背,指甲几乎都要嵌进他皮肉里了,好像就这么做才能确定眼前的不是幻觉,才能确定自己真的得救了。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梅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每个字就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透着钻心的苦楚,“他们把我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面,没窗户,没阳光,就只有老鼠在墙角乱蹿的声音,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来救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把我给忘了。”
“没有,我没有放弃你。”沈飞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对不起,梅花,让你受委屈了。我一直都在,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这些天,我四处奔走,托了所有人,就是想把你救出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些天跑来跑去还挺煎熬的,可这会儿都有意义了,那些看人家脸色的憋屈,那些整夜睡不着觉的焦虑,那些孤立无援的绝望,跟怀里暖乎乎的身子一比,都不算啥了,他能感觉到梅花的身子在轻轻发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顺着自己脖子往下流,有阵冰凉的感觉,可也让他更确定,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两人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监控的红灯还在角落里一闪一闪的,就像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这儿的一切。
可这时候,沈飞和梅花都顾不上这些,他俩就那么紧紧抱在一起,让积攒的情绪随便流出来,好像要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思念和痛苦都跟对方说出来。
周围的所有东西好像都不动了,就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轻轻的抽泣声。
赵顾问和胖子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把那片狭小的地方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梅花的哭声慢慢停了,她缓缓松开紧紧抱着沈飞的双手,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沈飞也放开了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仔细地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眼底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些安心和依赖。
“饿不饿,我让食堂做你爱吃的。”沈飞说话声音挺温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