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奕卬二十七岁生日这天,城市的晨曦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漏过摄影棚厚重的遮光帘,落在满地散乱的三脚架和柔光箱上。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半截沾着相机碳纤维粉末的手腕,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刚拆封的中画幅相机。
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和助理们搬动道具的磕碰声搅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显影液淡淡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外卖盒里没吃完的三明治的黄油香。
万能人设“奕卬哥,这儿有你的东西!”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林。
小姑娘抱着个半人高的硬纸板盒子,跑得脸颊通红,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盒子用泛黄的牛皮纸裹着,边缘磨得有些毛边,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快递单。
字迹娟秀,却因为年份太久,有些笔画已经晕开模糊。
最醒目的是单子下方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字:请于柳奕卬二十七岁生日当天,务必亲手送达。
柳奕卬“我的?”
柳奕卬直起身,指了指自己,眉头微微蹙起。
他最近没订过什么大件器材。
合作的厂商送的生日礼物也都是些小巧的镜头附件,断不会是这么沉甸甸的一个盒子。
万能人设“快递员说,是九年前就寄存在他们公司的,说是一个……一个女人寄的。”
小林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工作台,喘着气补充,
万能人设“说存了九年的保管费,早就超过盒子里东西的价值了,要不是单子上写得恳切,他们都快当无人认领包裹处理了。”
九年前。
柳奕卬的心猛地一沉。
九年前,他刚满十八岁,正是高三毕业。
忙着填志愿,忙着和同学通宵唱K,忙着对未来的摄影梦侃侃而谈。
而那一年,也是妈妈柳智惠离开他的第三年。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伸手去碰那个盒子。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九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正一点点往他的骨头里钻。
他找来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胶带,揭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定制的泡沫箱。
泡沫挖成了刚刚好的形状,躺着一台相机——
一台他念了很多年的全画幅单反,是当年那款顶配的机型。
也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在杂志上圈出来的梦想。
他只知道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很好,妈妈一个人打理店铺,同时还做其他兼职供他读书。
他看着杂志上的标价,默默把那页折了又折,最后还是偷偷藏了起来。
他以为妈妈从来没看见过,却没想到,她早就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柳奕卬的喉咙发紧,他伸手去拿相机。
冰凉的金属机身贴着掌心的温度,竟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相机的快门键被磨得有些发亮,却保养得极好,机身没有一丝划痕,电池仓里还装着一块充满电的电池。
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回放键,屏幕亮了起来,不是什么摄影作品,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被人用扫描仪扫进了相机里。
照片上的他,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头发软软的,骑在妈妈的脖子上。
双手抓着妈妈的头发,笑得一脸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角咧得能看见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
妈妈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侧脸对着镜头。
笑容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这张照片,他的记忆里还有模糊的印象。
是那年夏天,妈妈带他去公园玩,遇到一个摆摊的摄影师,软磨硬泡了好久,才花五块钱拍了这一张。
后来照片夹在他的童话书里,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他难过了好几天,妈妈还笑着揉他的头发,说:
柳智惠“没关系,奕卬笑起来的样子,妈妈记在心里呢,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的手指拂过屏幕上妈妈的脸,冰凉的玻璃触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把照片从相机里导出来,翻到背面,才发现照片的背面。
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和快递单上的一模一样:
二十七岁生日快乐,我的摄影师。
愿你能拍下世间所有的美好,也能被美好以待。
柳奕卬“我的摄影师……”
柳奕卬低声念着这五个字,眼眶倏地就红了。
十八岁那年,他拿到摄影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第一时间跑回家想告诉妈妈,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排骨汤。
后来他才知道,妈妈在他高考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病得很重了,却一直瞒着他,怕影响他考试。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他画的画。
画的是他和妈妈,还有一台相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柳奕卬“我要当摄影师,给妈妈拍好多好多照片。”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从来没忘记过。
他抱着相机,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摄影棚里的喧嚣还在继续,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
万能人设“灯光再调暗一点。”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还有妈妈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回响:
柳智惠“奕卬,笑一个,妈妈给你拍照。”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林轻轻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小声问:
万能人设“奕卬哥,你没事吧?”
柳奕卬摇摇头,擦干眼泪,勉强笑了笑,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他站起身,走到摄影棚的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遮光帘。
外面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像融化的蜂蜜,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风带着春天的气息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花粉的味道。
他想起二十七岁这年的春天,他去郊外采风,为了拍一张悬崖上的野桃花,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悬崖下的激流里。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当时他的身体已经探出了悬崖边缘,半个脚掌悬在空中。
下面是奔腾咆哮的河水,浪花拍打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牙齿打颤,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身体正在一点点往下坠,失重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自己的摄影梦,不是还没拍完的风景,而是妈妈的脸。
是妈妈在他小时候,牵着他的手过马路,总是把他拉到最里面,自己走在靠近车流的一侧。
是妈妈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守着他,用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妈妈在他第一次拿起相机的时候,笑着说:
柳智惠“我们奕卬以后要当大摄影师,拍遍全世界的美景。”
他想,要是妈妈在,一定会拼了命救他。
一定会的。
就像小时候他不小心掉进池塘,妈妈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那时候妈妈根本不会游泳,却硬是把他托出了水面,自己呛得差点昏过去。
柳奕卬“妈……”
柳奕卬对着阳光,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妈妈的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他手指划过屏幕,翻出相册里存着的所有妈妈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从她青涩的少女时代,到后来抱着他的模样,再到她生病时,苍白着脸却依旧对他笑的样子。
柳奕卬“妈,”
他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柳奕卬“我拍到了很多好看的照片。有春天的桃花,夏天的星空,秋天的银杏,冬天的雪。我还拍了很多人,拍他们的笑脸,拍他们的眼泪,拍他们的故事。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摄影师了。”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妈妈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柳奕卬抱着相机,慢慢走回家。
他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小楼里,是妈妈留给他的老房子。
墙壁有些斑驳,墙角爬满了爬山虎,窗户上挂着他自己拍的风景照。
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处的鞋柜上,放着一盆妈妈生前最喜欢的栀子花。
是他去年种的,今年已经冒出了不少花苞。
他换了鞋,径直走向卧室的衣柜。
那个衣柜,是妈妈当年亲手挑的,实木的,带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衣柜的最底层,有一个被旧棉絮包裹着的盒子,他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每年生日,都会在里面发现一沓钱,和一封信。
信的字迹,永远是妈妈那娟秀的字体。
十八岁的信上说:
柳智惠“奕卬,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熬夜,别吃太多外卖。”
二十岁的信上说:
柳智惠“奕卬,生日快乐,听说你拿了摄影比赛的奖,妈妈为你骄傲。”
二十五岁的信上说:
柳智惠“奕卬,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爱自己,也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爱。”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厚厚的旧棉絮,里面果然又多了一沓信封。
信封上写着:致二十七岁的柳奕卬。
他拿起信封,指尖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沓厚厚的钱。
信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戳心:
柳智惠“奕卬,二十七岁了,该有个自己的家了。这笔钱,够你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选一个阳光好的地方,养一只猫,种一盆花,好好生活。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拍下更多的美好,看着你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他数了数那沓钱,厚厚的一摞,用橡皮筋捆着,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些钱,是妈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她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吃一顿好饭,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抱着那沓钱,抱着那个相机,抱着那封信,靠在衣柜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
落在他的身上,落在相机屏幕上那张泛黄的合照上。
照片上的小男孩,骑在妈妈的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
而照片里的妈妈,正温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比二十七岁的阳光,还要暖。
他知道,妈妈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藏在每一个清晨的阳光里,藏在每一张他拍下的照片里,藏在他二十七岁的生日愿望里,藏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里。
他会好好活着,会拍下更多的美好,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因为这是妈妈的愿望。
也是他,对妈妈最长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