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的铃铛“叮铃”响过最后一声,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暖豆坊里荡开一圈余音,又迅速被沉寂给吞没。
暖豆坊里的灯光,被柳智惠一盏盏关掉,最后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盏磨砂玻璃灯。
昏黄的光晕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把实木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壁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没像往常一样,麻利地把杯碟收进消毒柜,也没擦去吧台上溅落的奶渍。
只是拖着脚步挪到吧台后,怔怔地盯着角落那个小小的陶瓷杯看得出神。
——那是去年奕卬六岁生日时,她带他去陶艺馆亲手捏的。
杯壁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还是奕卬缠着她一起用马克笔涂的颜色。
耳朵是浅粉色,身子是米白色,边缘的颜料早就被无数次的清洗磨得斑驳,露出底下瓷白的底色,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柳智惠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杯口的弧度。
陶瓷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一路蔓延到心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前几天的傍晚,夕阳刚把窗户染成橘红色,奕卬还踮着脚尖,扒着吧台的边缘,小脑袋凑得近近的,用这个杯子喝她煮的热牛奶。
他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鼓着圆滚滚的腮帮子,眼睛弯成月牙,逗她:
柳奕卬妈妈,牛奶里加了糖吗?甜得像我兜里的橘子糖一样。
那时她笑着,伸出手指敲敲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头发,带着刚跑过步的汗味。
她嗔怪他是小馋猫,说牛奶里没加糖,是他的嘴巴太甜衬得牛奶也香甜可口。
奕卬就咯咯地笑,把杯子往她面前推,非要她也尝一口。
温热的奶香漫出来,裹着母子俩的笑声,在空气里飘了好久。
可现在,杯子还在,吧台还在,连奕卬扒着吧台的指印,仿佛都还留在木纹里。
但那暖烘烘的奶香,却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秋风卷走了,散得干干净净,再也闻不到。
柳智惠拿起杯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杯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奶渍,边缘泛黄,是奕卬每次喝完都懒得擦的痕迹。
他总说,妈妈擦得比他干净,他要留着给妈妈“表现的机会”。
她忽然想起,就在昨天早上,她还捏着他的小胳膊,念叨着要教他洗杯子,说男孩子要学会做家务,这样才能让未来的媳妇轻松。
奕卬却耍赖,抱着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小脸蛋蹭着她的衣袖,软糯糯地撒娇:
柳奕卬等我长大了,长得比吧台还高,就帮妈妈洗所有的杯子,还要煮全世界最好喝的牛奶。
柳智惠骗子。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她把杯子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那只褪色的兔子。
柳智惠你明明说好了,要长得比吧台还高,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裹着飘进来,混着深秋的凉意,钻进鼻腔里。
那是奕卬最喜欢的味道,他总说,桂花的香,像奶奶晒的桂花糕。
柳智惠抱着那个陶瓷杯,慢慢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把脸埋进臂弯里。
店里静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呜咽声,一声接着一声,细细碎碎的。
撞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疼得连呼吸都是刺人的。
吧台上的咖啡机还亮着待机灯,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映在杯壁的兔子眼睛上,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角落里的玻璃糖罐里,还剩半罐橘子味的硬糖,糖纸皱巴巴的。
是奕卬昨天下午偷偷塞进去的,说要留给妈妈,困的时候含一颗。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叮铃,叮铃”,清脆又温柔,像奕卬软乎乎的笑声,在耳边回荡着。
可这满屋子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着她——那个会抱着她的腰喊妈妈,会把橘子糖塞到她手里,会踮着脚尖喝牛奶的小男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蹲在原地,抱着那个冰凉的杯子,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