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澈掌心那点清光如同水银泻地,流淌向林栀予。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冰冷,而是一种沉静的抚慰,如同疲惫至极时浸入温润的泉水,暂时隔绝了内外的痛苦与喧嚣。那股清流包裹住她体内躁动的暗金力量和眉心的“刻度”,并非压制,而是构筑了一层柔韧的缓冲与引导,让她混乱的感知重新变得清晰、可控
澜澈走吧
澜澈收回手,又掩唇低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他率先迈步,走向那座已经沦为废墟、死寂一片的黑石屋。步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感
萧寂血瞳微眯,看着澜澈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气息渐稳的林栀予,终究是冷哼一声,迈步跟了上去。他周身的黑暗收敛到极致,却依旧如同最忠实的影子,紧紧随在林栀予身侧,以一种占有性的姿态将她半护在可控范围内
紫微没有同行。他只是站在原地,紫髓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望向灰雾更浓的天际。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拨动,仿佛在拨弄着常人看不见的、命运的丝线。每一次指尖的微颤,都似乎对应着天穹深处某颗星辰的明灭
紫微变数已生,轨迹已偏
紫微九曜归位之始……竟是在这污秽牢笼之中。也罢,且看这真实的种子,能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只有山风卷过林梢的呜咽似在回应,他身影未动,气息却仿佛与整片山林的脉搏、与地底深处紊乱的脉动连接在了一起,构成一个宏大而无声的观测场。他在看,看这场即将在废墟中上演的、关于真实与谎言的审讯,会引发何等连锁的变数
黑石屋前,比刚才更加死寂
原本围观的寨民早已在萧寂的恐怖威压和石屋崩塌的异象下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尘与淡淡的血腥味。废墟中央那个幽深的黑洞,依旧在向外渗着粘稠的暗红气息,只是失去了秽血晶的源头支撑,那气息变得稀薄、散乱了许多
澜澈在废墟边缘停下,目光扫过那黑洞,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其中翻涌的秽气。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洁的东西
澜澈里面
他言简意赅,指向黑洞,林栀予心头一紧。要进去?那下面就是石楼的真正秘密所在?
萧寂你跟紧我
萧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上前一步,血瞳锁定那黑洞,身前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前蔓延,触碰到那暗红秽气的瞬间,便将其无声吞噬、净化出一条勉强可供人通行的、干净却更加阴森的道路
澜澈看了萧寂一眼,没说什么,率先沿着那条被黑暗开辟出的“路”,向下走去。他的脚步落在被黑暗侵蚀过的、失去所有污染特质的石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
林栀予咬了咬牙,跟在澜澈身后。萧寂则紧随她之后,如同最沉默也最危险的护卫
阶梯向下,深不见底。越往下,空气越是阴冷,那股甜腥的铁锈味也越发浓重。虚妄视界下,四周的岩石不再是简单的石头,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浸染、同化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腐败的血浆。墙壁上开始出现粗糙的壁画和更加古老狰狞的符咒,描绘着原始的祭祀、对山神的崇拜,以及……将活人绑缚在石柱上,用银质器具剜取心口鲜血的画面
林栀予胃里一阵翻搅,这就是荧光村寨“山心血银”的真相?用活人献祭,以心血浸染银矿?
而在祭坛最高处,一根粗大的、同样由暗红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柱上,用九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紧紧捆缚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勉强还保持着人形的“东西”
是鬼师,但他此刻的模样,早已不复之前的威严神秘
他脸上那狰狞的木雕面具已经碎裂大半,露出下面一团疯狂蠕动、不断试图重组却屡屡失败的混沌触须,触须中心,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痛苦、布满血丝的老者面容,正是之前鬼师的声音来源。他身上的黑袍破碎不堪,上面的人脸绣纹早已失去活性,变得灰败。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窟窿,边缘残留着暗红晶石的碎渣和焦黑的痕迹——正是被萧寂隔空点爆的秽血晶所在,也是整个阵法的核心枢纽
此刻,这个核心被毁,反噬的力量似乎大部分都作用在了与阵法紧密相连的鬼师身上。他(或者说它)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那团触须的蠕动也变得有气无力,只有那双透过触须缝隙露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残留着疯狂的怨恨、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死死盯着走进来的林栀予
鬼师嗬……嗬……
鬼师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试图说话,却只能吐出含糊的音节
萧寂血瞳中闪过一丝厌弃,仿佛多看这污秽之物一眼都嫌脏。澜澈则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只是一具特殊的、需要解剖的病理标本。他清澈的目光扫过鬼师胸口的致命伤和周围的环境,又看向那些祭坛下的白骨,最后落在林栀予苍白的脸上
澜澈看来,不需要我问太多
澜澈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溶洞里响起,带着奇异的回音
澜澈这里的真实,已经自己说出来了
他抬手指向那些白骨:
澜澈这些人,是历代的“祭品”。他们的心血、魂魄,被这阵法抽取,用以“滋养”此地特异的血银矿脉,也用以维持那覆盖山寨的“虚妄福泽阵”
他又指向鬼师,或者说,那团与阵法共生、早已非人的存在
澜澈而他,是阵法的看守者、执行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与……囚徒。他早已与阵法融为一体,靠汲取祭品和地脉秽气维持这种扭曲的存在。阵法在,他在;阵法破,他亡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栀予身上,清澈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灵魂的每一丝颤抖
澜澈至于你,林栀予
澜澈你并非偶然的‘祥瑞’。你是被‘挑选’的。你的命格特殊,灵魂波长与此地阵法所需的‘稳定净化核心’高度契合。他们用那套特制的银饰和整个寨子的‘祥瑞’谎言,将你‘锚定’在此,以你为‘过滤器’,让你无意识地吸收、转化地脉秽气和部分阵法反噬,释放出被净化的、温和的‘福泽’。同时,这也是一种长期的、缓慢的血祭——以你的生命力、魂魄之力,甚至是你的‘命格气运’,来维系这个早已扭曲的平衡
澜澈顿了顿,看着林栀予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惨白的脸色,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诛心
澜澈换句话说,嘎鲁寨这十八年所谓的风调雨顺、山寨安康,每一分‘福气’,都浸透了这些白骨的无辜鲜血,浸透了地脉被强行扭曲的痛苦,也浸透了……你被日夜抽取的生命与灵魂
澜澈你,是他们精心培育的、活的‘人形阵眼’,也是这个罪恶循环中,最昂贵、也最可悲的……祭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栀予的心上,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后伸来的、属于萧寂的冰冷手臂稳稳扶住。但此刻,萧寂的支撑也无法驱散她心底漫起的、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绝望
原来如此
原来阿婆每次为她戴上新银饰时眼中的狂热,是对“阵法加固”的期盼,原来寨民们看她时那混合着依赖与畏惧的眼神,是对“活祭品”的复杂情绪,原来鬼师评估货物般的目光,是在计算“祭品”还能用多久
原来她每一次“祥瑞显灵”,背后都可能是某个“祭品”被彻底榨干,或者地脉某处又崩裂了一块,多么……完美的骗局
而她,就在这骗局中央,被温柔地、隆重地、日复一日地……凌迟了十八年
鬼师不……不完全是……嗬……
祭坛上,鬼师突然挣扎着,发出嘶哑断续的声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栀予,里面翻涌着疯狂与一种奇异的狂热
鬼师你……是特别的……你的‘质’……能净化最深的‘秽’……能稳定……‘门’……你是钥匙……也是……希望……
林栀予“门”?什么门?
林栀予茫然
但鬼师似乎已经神志不清,语无伦次
鬼师不能走……你是荧光的……是山的……留下……留下血……银需要……‘祂’需要……
他口中的“祂”,让林栀予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依旧在渗出暗红气息的黑洞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东西
就在这时,澜澈忽然上前几步,走到了祭坛边缘,离鬼师更近。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那点清亮的光芒,只是这一次,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根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银色长针虚影
澜澈你说的够多了
澜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寒冰凝结
澜澈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他指尖的银针虚影,轻轻点向鬼师眉心那团混沌触须的中心
澜澈第一,她真正的生辰与来历
澜澈第二,所谓的‘门’与‘祂’,究竟是什么
澜澈第三,除了此地,还有谁知道她的存在,在打她的主意
银针虚影触及触须的瞬间,鬼师猛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那团触须疯狂扭动,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诡异的是,他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涣散、直勾勾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开合,发出断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鬼师……甲子年……七月初七……子时三刻……寨外……野羊沟……捡到……女婴……襁褓有星纹……银锁……刻‘计’字……
鬼师门……是……联通……幽冥地脉……与……古战场……缝隙……‘祂’是……沉睡的……古神残念……需纯净星力与血食……唤醒……银饰……阵法……既是镇压……也是……喂养……
鬼师……知道……的人……不多……只有……历代鬼师……口口相传……但……三年前……有外人……来过……穿白衣……戴高冠……像……中原道士……他……看出了……阵法……看了她……很久……说……‘时辰将至,星主当归’……留下……一枚玉符……说……危机时……可捏碎……
鬼师的话,如同最后的拼图,将林栀予破碎的身世和这诡异寨子的秘密,残忍地拼凑完整
她不是阿婆的亲孙女,她是被捡来的,身世不明的、带着“计”字银锁和星纹襁褓的女婴。她的出生时辰,是极阴的鬼节子时。这个寨子,镇压或者说圈养着某个与幽冥、古战场相关的恐怖存在,而她,是被选中的、喂养那个存在和维持阵法平衡的“最佳食粮”。甚至,早在三年前,就有神秘的外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留下了“预言”和联系方式……
鬼师嗬……嗬……
鬼师交代完,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触须的蠕动几乎停止,眼神也迅速灰败下去,只有那点对林栀予的、扭曲的贪婪,还顽固地残留着
澜澈收回了手,指尖的银针虚影散去。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古神残念”和“中原道士”的部分
萧寂的血瞳中,则翻涌起更加浓烈的黑暗与杀意。原来,觊觎她的,不止这一个肮脏的寨子,而林栀予,在最初的冰冷与绝望过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怒意,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在她心底奔涌、积蓄
而林栀予,在最初的冰冷与绝望过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怒意,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在她心底奔涌、积蓄,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濒死的鬼师,看向那黑洞深处,看向这浸满鲜血与谎言的溶洞,看向外面那个用她的血肉编织了十八年美梦的寨子
银饰已碎,囚笼已破,谎言已揭,那么,接下来呢?
她转向澜澈,转向萧寂,最后,目光仿佛穿透石壁,看向了外面那个始终静立观星的紫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去的决绝
林栀予告诉我
林栀予九曜,究竟是什么?
林栀予而我这颗“灾星”,又能做什么?
蚀心之问,问出了最残酷的真实,而接下来的路,需要力量,也需要……选择
【真相的代价】
——当温柔的面纱被撕下,露出的可能是慈祥,也可能是獠牙。林栀予终于看清了自己“祥瑞”之名下的血色真相。而知晓真相,往往意味着必须背负真相的重量,做出抉择
我家附近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