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的怀抱并不温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奇异地将外界所有的嘈杂、混乱与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开来
林栀予能感觉到自己被他半扶半抱地带离了黑石屋,冰冷的风刮过脸颊,让她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些许。耳边传来模糊的惊呼、混乱的脚步声,还有阿婆撕心裂肺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她想回应,喉咙却像被堵住,身体也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能看到——即使在半昏迷状态,虚妄视界和刻度网格也如同烙印般清晰——寨民们脸上真实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他们赖以生存的“祥瑞”崩塌了,守护寨子的“鬼师”生死不知,而带来这一切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散发着魔神般气息的银发男人,和他怀中那个银饰尽碎、仿佛失去了所有“祥瑞”光环的……林栀予
恐惧……转化成了敌意
不重要妖人!放开栀予!
#不重要“是他!是他毁了石楼,害了鬼师!”
#不重要“拦住他们!”
几个胆大的汉子举着火铳和柴刀,试图围拢上来,但在距离萧寂三丈之外,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后退,手中的武器哐当掉地。他们看不见,但林栀予能看到一层稀薄却极度凝练的黑暗,如同活物般缭绕在萧寂身周,将所有靠近的活物生机都悄然吞噬、侵蚀
萧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试图阻拦的人只是路边的石子。他的步伐稳定而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石板便无声无息地黯淡、龟裂,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根基,他所过之处,生机凋敝,色彩褪去,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这不是破坏,而是抹消
林栀予心中骇然,这力量……与她体内觉醒的“蚀灭”之力同源,却更加霸道、更加原始、也更加……黑暗,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寨子中心,踏上通往山外的小路时——
紫微萧寂
一个清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声音响起的刹那,周围翻腾的灰黑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抚平了一瞬。连萧寂身周那吞噬生机的黑暗力场,都微微凝滞了一下
林栀予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视线向前看去,小路前方,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衫的男子
他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仿佛与这蛮荒的山林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罕见的、沉淀着星辉与时光的紫髓色。他并未看向萧寂,而是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稀疏的树冠,望向那被灰黑雾气遮蔽的天空,仿佛在观测星辰的轨迹
明明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这片混乱天地的定盘星,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而宁静的“秩序感”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与萧寂那肆意张扬的“毁灭感”形成鲜明的对峙
萧寂的脚步终于停住了,他血红的眸子微微眯起,左眼下的红痕鲜艳欲滴。他没有丝毫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对方
萧寂紫微,让开
萧寂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被唤作“紫微”的男子这才缓缓将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了萧寂……以及他怀中的林栀予身上。那紫髓色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容纳万古星空,当他的视线触及林栀予脖颈间那道浅金色烙印时,眼底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星芒流转了一下
紫微她刚觉醒,记忆与力量冲击魂魄,不宜移动,更不宜暴露在你那不加收敛的‘蚀域’之下
紫微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紫微你吓到她了,也吓到这片本就脆弱的‘地’了
萧寂那又如何?
萧寂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意。他扶在林栀予手上的指尖却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收紧,那力度像是一瞬的情绪泄露,又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复杂的心绪
萧寂留在这里,等着被那些愚蠢的虫子继续当‘祭品’圈养?还是等着你那个宝贝‘秩序’,再来给她上一道更漂亮的枷锁?
紫微轻轻摇头,并未因萧寂的挑衅而动容
紫微秩序不是枷锁,是存在的基础。你带来的只有纯粹的‘无’,而她……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栀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林栀予无法理解的、沉静如山的悲悯与审视
紫微她需要先‘存在’,才能去‘破妄’
萧寂嗤,存在?
萧寂的血瞳中掠过一丝近乎暴戾的讥诮
萧寂像这样,被谎言包裹,被阵法抽吸,像一株被精心栽培然后等待收割的药材一样‘存在’
他话音未落,揽着林栀予的手忽然抬起,对着寨子某个方向——正是阿婆木楼所在——凌空一抓!
萧寂你想让她记起什么?记起这些肮脏的‘供养’?
林栀予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萧寂的手蔓延出去,下一刻,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景象
阿婆木楼的地基深处,原本隐藏的、连接着寨子阵法、不断抽取某种灰黑气息汇入地脉的暗红色根须状结构,在萧寂这一抓之下,骤然枯萎、崩碎!而阿婆身上,那几道代表“认知锁”的灰线,也随之剧烈抖动、黯淡!
林栀予不——!
林栀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挣扎着想要脱离萧寂的怀抱。阿婆!他不能伤害阿婆!
萧寂却轻易地制住了她微弱的挣扎,血瞳俯视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萧寂看清楚了,小灾星,这就是你存在了十八年的“根基”,你每一点所谓的“祥瑞”都浸透着这些地脉秽气和你身边这些人的……供奉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林栀予混乱的意识。供养?供奉?阿婆她……
紫微萧寂
紫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紫微你的‘真实’太过粗暴。地脉秽气被强行截断反冲,那位老人承受不住,停下!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林栀予感觉到一股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萧寂的力量与阿婆的木楼之间。那枯萎崩碎的暗红根须停止了蔓延,阿婆身上的灰线虽然黯淡,却不再剧烈抖动
萧寂血瞳中的暴戾之色更浓,身周的黑暗开始剧烈翻涌,仿佛要实质化,将那温和的屏障彻底侵蚀、吞噬
而紫微,依旧站在原地,紫髓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周身那“秩序”的场域变得更加凝实、稳固。他没有攻击,只是存在着,如同亘古不变的北极星,任由黑暗如何汹涌,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两位星君的对峙,让这片山林的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和凝滞。灰黑雾气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排开,形成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连远处寨民的惊呼和奔跑声,都仿佛被拉长、变调,显得不真实起来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咳……咳咳!”
一阵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寨子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咳嗽,声音干涩、嘶哑,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一种近乎“真实”的痛苦穿透力,硬生生刺破了萧寂与紫微对峙形成的凝滞场域!萧寂和紫微同时眉头微蹙,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林栀予也下意识地朝着咳嗽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虚妄视界中,她看到一团混乱驳杂、几乎要溃散的“气”,正从一间不起眼的吊脚楼里飘散出来。那气息中,有草药的苦涩,有顽疾的沉疴,有久咳不愈的虚弱……但在所有这些“真实病气”的深处,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至精至纯、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清灵
下一刻,那吊脚楼吱呀一声响,门被推开,一个青年踉跄着走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土布衣服,身形有些单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此刻正捂着胸口,弯着腰,咳得浑身颤抖,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额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便在剧烈的咳嗽中,即便覆着一层因痛苦而产生的水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得惊人,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洞悉痛苦本质后的、剔透的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对峙的萧寂和紫微,最后,落在了被萧寂禁锢在怀中的林栀予身上,当看到林栀予痛苦的神情和脖颈间那刺目的浅金烙印时,他咳嗽稍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萧寂,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说
澜澈你弄疼她了,她需要的是药,不是你的真相
林栀予脑中轰然一响
澜澈……辰星!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体内混乱的暗金力量,像是找到了某种指引,猛地朝着那青年——澜澈的方向轻微共鸣了一下!与此同时,她脖颈间的烙印,以及眉心处的“刻度”,同时传来一阵清凉的抚慰感,稍稍缓解了那几乎要炸裂的头痛和灵魂撕裂感
萧寂血瞳中戾气翻涌,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看似病弱却让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协调的青年,紫微的目光也落在澜澈身上,紫髓色的眼眸深处,星图无声流转,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澜澈却仿佛没感觉到两位星君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注视。他一边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痒意,一边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林栀予走了过来,夜风吹过,山林寂静,只有那压抑的咳嗽声,和越来越近的、病弱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
一个罗睺,一个紫微,一个辰星,还有在风暴中心,刚刚撕碎一身银饰囚笼的……计都,这场在山野苗寨突如其来的“九曜初聚”,以最意外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澜澈·辰星君】
——银针渡世,真言叩心。他以病弱之躯,行走虚实之间,医治的从来不只是躯壳
我家附近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