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里还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钻进来的、带着湿意的春风。沈清川刚把曼陀罗幼苗的证物袋交给技术科,转身就撞见抱着一摞卷宗的温砚辰。
后者的黑冲锋衣还没来得及换,衣角沾着的野猪岭泥土已经半干,蹭出几道浅褐色的印子。他怀里的卷宗垒得很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翘,正是谢临渊父亲留下的那本旧案卷宗。
“谢队让我把这些归档,顺便做一份毒理成分的交叉比对报告。” 温砚辰侧了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警员,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地窖里找到的配枪已经送去弹道检测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和十年前黑风口案发现场的弹壳对上。”
沈清川伸手,帮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卷宗:“内鬼那边有消息了?”
“刚传回来的。” 温砚辰的指尖在最上面那本卷宗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那人叫周志国,十年前是禁毒大队的内勤,负责整理情报和路线。退休后就住进了城郊的静心养老院,这些年深居简出,几乎没和外界联系过。”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清川,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你猜他被抓的时候在做什么?”
沈清川挑眉。
“在看报纸。” 温砚辰的声音沉了些,“报纸上登着野猪岭抓捕行动的简讯,他手里还攥着一支钢笔,在‘青蛇’两个字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圈。”
沈清川的眉峰骤然拧紧。
不是懊悔,不是恐慌,是执念。
这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人脊背发凉。
两人并肩往档案室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春风卷着楼下花圃里的玉兰花香飘进来,却驱不散空气里隐隐的压抑。沈清川想起刀疤脸被押上车时的眼神,怨毒里藏着一丝笃定,仿佛笃定这场抓捕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 “青蛇”,还藏在更深的暗处。
“周志国为什么要出卖谢队的父亲?” 沈清川低声问,“就为了钱?”
“不全是。” 温砚辰翻开手里的一份临时审讯记录,纸页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刀疤脸招了,当年‘青蛇’给了周志国一大笔钱,还有他儿子的一条命。周志国的儿子十年前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手术费高得离谱。‘青蛇’的人找到他,说只要他递一份假情报,就能让他儿子顺利手术。”
沈清川的脚步顿住。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
“后来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手术很成功。” 温砚辰合上审讯记录,眼底没什么情绪,“周志国的儿子现在在国外读博,根本不知道他父亲当年做过什么。周志国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却又不敢自首 —— 他怕自己一进去,儿子的前程就毁了。”
沈清川沉默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选择。在亲情和道义的夹缝里,有人选择了前者,却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两人走到档案室门口,温砚辰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扑面而来。里面的架子排得满满当当,阳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温砚辰把怀里的卷宗放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特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沈清川看见他抬手,轻轻拂去封皮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队应该很在意这个。” 沈清川说。
“嗯。” 温砚辰点头,“他父亲的案子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十年了,这根刺终于能拔出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临渊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弹道比对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地窖里的配枪,和十年前黑风口案发现场的弹壳完全吻合!周志国也招了,当年是他把谢队父亲的行动路线泄露给刀疤脸,还在情报里故意标错了毒贩窝点的位置,才让他们陷入重围。”
沈清川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刀疤脸嘴里的‘青蛇’,到底是谁?”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临渊脸上的激动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冷意。他翻开手里的报告,指了指最后一页的一行字:“刀疤脸交代,他只是‘青蛇’在边境的一个小头目,负责制毒和运毒。真正的‘青蛇’,是一个组织,核心成员一共有三个人,代号分别是‘青头’‘青尾’‘青鳞’。”
“这三个代号,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里提过吗?” 温砚辰立刻追问。
谢临渊点头,目光落在架子上那本泛黄的卷宗上:“我父亲的卷宗里写过,当年他追查的就是这个三人团伙。只是后来他牺牲,案子搁置,这三个代号就成了悬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更重要的是,刀疤脸说,‘青蛇’的触角,早就伸进了市里。他们不止做边境的生意,还在市内发展了分销网络,用的依旧是‘农资’的幌子。”
沈清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边境的网刚收住,市里的暗流又涌了上来。
野猪岭的抓捕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打响。
窗外的春雷又响了一声,比在野猪岭时更响,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走廊里的玉兰花香被风吹得更浓,却盖不住三人之间弥漫的凝重。
温砚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干枯的植物叶子。
“这是从地窖的旧案卷宗里掉出来的。” 他说,“我查过了,这不是曼陀罗,也不是罂粟,是一种罕见的藤本植物,叫‘青蛇藤’,主要生长在东南亚边境的雨林里。这种植物的汁液有剧毒,少量摄入就能让人产生幻觉,和死者胃里检测出的不明毒素成分高度相似。”
沈清川接过密封袋,看着里面那几片暗绿色的叶子,指尖微微发凉。
青蛇藤。
青蛇。
这绝对不是巧合。
“看来‘青蛇’这个代号,和这种植物脱不了干系。” 谢临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他们不仅用它制毒,还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标志。”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一种决心。
残雪已经消融,冻土正在化开,但那些藏在泥土深处的根须,那些盘根错节的罪恶,还在暗处悄悄蔓延。
沈清川攥紧了手里的密封袋,指尖传来叶子干枯的触感。他想起温砚辰在野猪岭说的话 —— 只要土里还剩一截根须,来年开春依旧能疯长。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截根须,一点一点,把 “青蛇” 的老巢,连根拔起。
走廊里的钟摆轻轻晃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春风卷着花香,漫过三人的脚边,带着新生的气息,也带着无声的战书。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