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砸在皇城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将巍峨宫墙晕染成一片深沉的墨色。
陈义柔站在东宫偏殿的檐下,指尖还残留着真遗诏上朱砂的微凉触感。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新帝。
先皇第七子,那个一直被视为懦弱无能的瑞王,此刻他紧握诏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怒火翻涌,却掩不住深处的惶然。
而皇帝,那个被林嵩蒙蔽了数月的老君主,正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嘴里反复呢喃着“逆贼”二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瑞王殿下。”
陈义柔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林嵩狼子野心,如今证据确凿,他必会狗急跳墙。臣恳请即刻下令,封锁宫门,调御林军护驾,同时传旨六部,彻查丞相府及其党羽。”
陈义柔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侍卫浑身浴血,踉跄着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丞相林嵩……林嵩带着禁军反了!”
“什么?”
老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瑞王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挡在皇帝身前,声音发颤却依旧强作镇定。
“慌什么!御林军何在?京城守备军呢?”
“御林军统领是林嵩的人!”
侍卫咳出一口血沫,声音破碎,透着蚀骨的绝望。
“林嵩以‘东宫藏有反贼’为由,假传陛下圣旨调动禁军,又派人截断了守备军的烽火台与传信鸽,如今城外援军根本不知宫内变故!守备军被分割包围,根本无法驰援!”
陈义柔的心猛地一沉。
陈义柔原以为林嵩即便反扑,也会是暗中下手,却没想到他竟如此狠绝,直接发动了兵变。
陈义柔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藏着的那枚小巧的信号弹。
那是徐文杰留给她的,说若是遇到生死危机,便点燃它,他会赶来。
可此刻,陈义柔望着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犹豫了。
袖中信号弹硌着掌心,方才听闻兵变的慌乱中竟忘了用。
是不信徐文杰,还是潜意识里,竟盼着他来?
她不能依赖徐文杰。
这是她的任务,是她必须亲手完成的时空修正。
更何况,她到现在都看不透徐文杰的身份,他那双总是含着淡淡疏离的眼眸,像藏着无尽的秘密,让她不敢全然信任。
“殿下。”
陈义柔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瑞王身边,压低声音道:
“东宫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此处有直通宫外瑞王府别院的密道。请殿下护送陛下从密道撤离,持先帝玉佩联络城外驻军,臣来守宫门。”
瑞王猛地转头看向陈义柔,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一介女子,如何抵挡得住数千禁军?”
“臣并非孤身一人。”
陈义柔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手持兵刃的东宫侍卫,他们虽是瑞王的亲卫,却大多年轻,此刻脸上满是惧色。
“再者,林嵩的禁军虽是精锐,却师出无名,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只要我们能守住半个时辰,城外的援军必定会到。”
话音未落,陈义柔已迅速部署。
“即刻将侍卫分为三队,一队守宫门,一队登墙射箭,一队搬运殿内桌椅堵死通道!再让人将殿中煤油尽数搬来,浇在门槛外!”
陈义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些原本惶恐不安的侍卫,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细却指挥若定的女子,眼中竟渐渐燃起了一丝斗志。
瑞王看着陈义柔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瘫软在龙椅上的父皇,咬了咬牙。
“好!我信你!你且守住宫门,我护送父皇撤离后,必定带人回来支援你!”
说罢,瑞王立刻吩咐心腹侍卫搀扶着皇帝,朝着殿后那条隐蔽的密道走去。
陈义柔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烛火深处,转身握紧了腰间的软剑。
这是陈义柔潜入丞相府时顺手带出来的,剑身轻薄,却锋利无比。
宫门外,密密麻麻的禁军手持火把,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林嵩一身朝服,站在队伍最前方,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颤,一双三角眼阴鸷地盯着东宫的大门,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令人齿冷的寒意。
“陈义柔!你这妖女,蛊惑君主,伪造遗诏,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待我攻破东宫,定叫你碎尸万段!”
陈义柔冷笑一声,猛地拉开宫门,站在高高的门槛上,目光如炬地看向林嵩。
雨水顺着陈义柔的鬓角滑落,打湿了肩头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高举着怀中的真遗诏,朗声道:
“林嵩!你身为丞相,不思报国,反而篡改遗诏,谋害皇子,如今更是起兵谋反!先帝遗诏在此,你敢说一句伪造二字吗?天下人皆可诛之!”
遗诏上的朱砂字迹在火把映照下鲜红夺目,禁军队伍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林嵩被她戳中痛处,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竖子敢尔!给我攻进去!拿下陈义柔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随着林嵩一声令下,数千禁军如同潮水般朝着东宫大门涌来,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直逼宫门。
“放箭!”
陈义柔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宫墙上的侍卫立刻放箭,箭矢如雨,射向冲在最前面的禁军。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禁军应声倒地,血水混着雨水漫过门槛,踩上去滑腻得让人发颤。
可禁军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一波倒下,又有一波冲了上来。
他们架起云梯,开始攀爬宫墙,有的甚至扛着撞木,狠狠撞击着东宫的大门。
“咚!咚!咚!”
撞木撞击大门的声音,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东宫的大门开始剧烈摇晃,门上的铜钉都在簌簌发抖。
陈义柔眼神一凛,挥手喝道:
“倒油!点火!”
早已候在门后的侍卫立刻将煤油尽数泼出,火把掷下的瞬间,一道火墙轰然升起,将禁军的攻势硬生生逼退。
火光映着陈义柔的脸庞,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林嵩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墙,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林嵩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手段。
陈义柔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火势终会减弱,林嵩必定会更加疯狂地进攻。
陈义柔飞快地扫视着战场,目光落在禁军后方的那些攻城器械上。
若是能毁掉那些撞木和云梯,便能拖延不少时间。
陈义柔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几枚烟雾弹。
这是陈义柔用化学知识制作的,威力不大,却能制造出大量烟雾。
陈义柔点燃引线,朝着那些攻城器械的方向用力掷了过去。
“砰!砰!”
几声闷响过后,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将禁军的后方笼罩其中。
禁军们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根本分不清方向。
“好样的!”
宫墙上的侍卫们齐声叫好,士气大振。
雨势渐缓,风卷着湿冷的雾气,裹着浓烟飘散。
没过多久,烟雾渐渐消散。
林嵩看着混乱的队伍,气得暴跳如雷,亲自拔剑督战。
“都给我听着!后退者斩!今日若攻不下东宫,你们都得死!”
在林嵩的威逼利诱下,禁军们再次发起了猛攻。
这一次,他们更加疯狂,不顾生死地朝着宫门冲来。
火墙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门槛,在禁军的撞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一声脆响,东宫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禁军眼疾手快,立刻挥舞着长刀,想要从缝隙中钻进来。
陈义柔眼疾手快,手中软剑如灵蛇吐信,避开禁军长枪的锋芒,手腕轻旋,剑刃便擦着对方甲胄缝隙,精准挑向握枪的腕脉。
鲜血喷溅而出,溅在她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陈义柔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剑,斩断了那名禁军握着长刀的手腕。
禁军惨叫着倒了下去,而更多的禁军,则从那道缝隙中涌了进来。
“死守宫门!”
陈义柔怒吼着,挥舞着软剑,冲入敌阵。
陈义柔的剑法并不精妙,却胜在速度快,角度刁钻。
每一剑刺出,都直奔敌人的要害。
那些禁军虽然骁勇,却根本不是陈义柔的对手,纷纷倒在她的剑下。
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陈义柔面对的是数千禁军。
混战中,一名禁军绕到陈义柔身后,长枪横扫而来。
陈义柔闻声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枪尖擦过小臂,血珠瞬间涌出,浸透了素色衣袖,与雨水混在一起,冰凉刺骨。
陈义柔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反手一剑挑断那禁军的枪绳,长枪落地的瞬间,她已踉跄着退到宫门后,背靠冰冷的门柱,急促地喘息。
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禁军校尉,挥舞着大刀,朝着陈义柔的头顶劈了下来。
刀风凛冽,带着死亡的气息。
手臂伤口剧痛,动作慢了半拍,眼看刀风扑面,陈义柔咬牙侧身,试图用软剑格挡,却已是强弩之末。
陈义柔的心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过,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名校尉的大刀被震飞出去,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陈义柔猛地抬头,只见徐文杰站在她的身前,一身玄色长袍,墨发随风飘动。
徐文杰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刚才那一击,竟是用折扇震飞了那名校尉的大刀。
雨珠顺着徐文杰的发梢滑落,滴落在玄色衣袍上,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徐文杰身上未沾半点血污,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
陈义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徐文杰转头看向陈义柔,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
徐文杰的眼神依旧淡漠,只是眸色微沉,落在她渗血的小臂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我在丞相府布下暗线,得知他调兵,便带人抄近路从宫墙秘道潜入。”
原来如此。
陈义柔心中微动,袖中那枚从未点燃的信号弹,突然变得有些发烫。
“这里交给我。”
徐文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徐文杰话音刚落,手中折扇一挥,几道凌厉的劲风射出,将冲上来的几名禁军击倒在地。
林嵩看到徐文杰,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徐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徐王?
陈义柔心头一震,猛地看向徐文杰的背影。
原来他竟是那个常年称病不朝的徐王。
难怪,难怪他总能在暗处,窥得先机。
徐文杰缓缓转过身,看向林嵩的目光,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具早已入土的尸体。
“林嵩,你以权谋私,篡改遗诏,构陷皇子,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今日,我代天执罚,无人可阻。”
说罢,徐文杰身形一晃,如同瞬移一般,朝着林嵩冲了过去。
林嵩大惊失色,连忙喊道:
“护驾!快护驾!”
可林嵩身边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徐文杰手中的折扇击中要害,纷纷倒地。
徐文杰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来到了林嵩的面前。
林嵩毕竟是老谋深算之辈,慌乱中拔剑欲战,却被徐文杰折扇点中腕穴,长剑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嵩这才面露惧色,转身就跑。
“想跑?”
徐文杰冷笑一声,折扇再次挥出。
只听“噗”的一声,林嵩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林嵩的后心处,插着一枚锋利的暗器,鲜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禁军们看到主帅被杀,顿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想逃,却被徐文杰带来的暗卫截住。
原来徐文杰早已带人包围了东宫外围。
陈义柔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
陈义柔知道徐文杰很强,却没想到他竟强到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陈义柔抬头望去,只见无数的兵马朝着东宫的方向赶来,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瑞”字。
为首的瑞王身披铠甲,策马而来,声音坚定洪亮,与之前的怯懦判若两人。
“陈姑娘!我回来了!父皇安好,城外驻军已奉旨平叛!”
是瑞王带着援军回来了!
陈义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陈义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在陈义柔失去意识前,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了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陈义柔手臂的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刚刚浴血奋战的人。
陈义柔微微睁开眼,看到徐文杰的脸庞近在咫尺。
月光落在徐文杰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徐文杰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雨,渐渐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