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地渊旧痕

第六十四章：地渊旧痕

林泉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发现自己躺在草木学院“青霖苑”那间熟悉的静室里，身上盖着柔软的丝被，空气中弥漫着宁神草与“温魂木”凝露混合的淡雅香气。阳光透过窗格，在床前投下温暖的光斑。

然而，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剧痛与空虚感，以及识海中那株镜脉初芽近乎萎靡的状态，都在提醒他之前那场冒险的代价何等惨重。心海沉玉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玉身冰凉，裂纹处的暗红色似乎比之前更加醒目了一些，虽然不再有那恐怖的意念直接冲击，但那种细微的、持续的污秽侵蚀感，如同附骨的阴冷，从未远离。

“主理，您醒了！”守在床边的墨痕第一个发现，脸上憔悴的倦容被惊喜取代。柳平和王伍闻声也立刻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关切与后怕。

“我……昏迷了多久？”林泉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识海的刺痛。

“整整三日。”柳平端来温水，小心地喂林泉喝下，“兰德尔副院长和学院几位高阶治疗师轮番施为，才勉强稳住您的心神，祛除了大部分侵入的邪念余毒。但您的识海本源和镜脉根基受损不轻，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林泉微微点头，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灵力和几乎停滞的心念流转。这一次的伤势，比星陨坛之后更加麻烦，不仅仅是力量损耗，更是被那“不祥之物”的恶意直接污染了心念核心的边缘。

“找到……源头了吗？”他更关心这个。

墨痕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七峰城简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几个醒目的标记和一条曲折的虚线。“根据您昏迷前最后传递出的意念画面，结合学院古籍中关于‘无光回廊’的零星记载，我们大致推断出了一条可能的路径。”

他指着地图：“您感知到的连接轨迹，从白石巷我们秘社所在，向地底延伸，第一个明显的‘转折点’，位于内城西区‘黑水街’下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古代排水系统枢纽，据说与旧日的地下水脉相连。”

“第二个转折点，在旧城区与内城交界的‘磨坊巷’深处，一口早已被封死的古井下方。那里在城市建设初期，曾是一个小型的地脉能量监测点，后来废弃。”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转折点，”墨痕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内城中心，真理圣殿广场东南角的一片区域，“就在这里。按照古老地图的残片和能量流向分析，这片区域的下方，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无光回廊’的一个隐秘入口，或者至少是非常接近其上层结构的地方。”

“而您‘看’到的最终源头——那个涌出暗红物质的竖井和恐怖存在——其位置，应该还在更深、更隐蔽的地底，甚至可能已经不完全属于我们所在的现实层面，而是与‘镜海’裂隙产生了部分重叠的异空间。要抵达那里，恐怕必须先找到并进入‘无光回廊’。”

林泉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和虚线，那条路径蜿蜒曲折，贯穿了小半个七峰城的地下。难怪那吟唱声和邪力影响会显得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它正是通过这条古老而隐蔽的路径，如同植物的根系，将污染扩散开来。

“这三个转折点……可有异状？有人探查过吗？”林泉问。

王伍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已派人，以最隐秘的方式，在外围观察过黑水街和磨坊巷两处。黑水街废弃排水枢纽入口被坍塌的砖石和垃圾部分堵塞，但近期有被小心清理过的痕迹，不是大规模施工，像是有人为了进出而弄出的狭窄通道。我们在附近发现了极淡的、与那暗红邪力同源的灰烬气味，还有……少量干涸的、暗红色的污渍。”

“磨坊巷的古井被封死的石板，也有被撬动过的细微痕迹，井口周围的青苔有破损。但那里靠近居民区，白天不便靠近详细查看。”王伍继续道，“至于圣殿广场那个点……那里是内城核心，守卫森严，日夜都有巡逻队和圣殿法师值守，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详细探查，更别说进入地下。但据一个在附近摆摊多年的老杂货贩说，最近半个月，偶尔在深夜，会觉得脚下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敲击，但问其他人，都说没感觉。”

线索拼凑起来，指向越来越清晰。归一派，或者至少是崔斯特一伙，正在利用这条古老的“无光回廊”路径，甚至可能已经部分进入了其中，进行着某种与那“不祥之物”相关的邪恶勾当。

“必须尽快进去查看，确认封印状态，阻止他们。”林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识海刺痛打断，脸色更加苍白。

“主理，您现在这样，如何能去？”柳平急忙劝阻，“那地方必然凶险万分，您伤势未愈，贸然前往太危险了！”

“等不了。”林泉喘息着摇头，“那‘不祥之物’的邪力正在持续扩散，侵蚀沉玉只是开始。若真让归一派彻底破坏了封印，或者利用那东西做成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去。”

他看向墨痕：“墨痕，你对上古遗迹和机关最熟，若由你带队，带上王伍和几名最精干的好手，先行探路，确认‘无光回廊’入口和内部初步情况，是否可行？”

墨痕没有丝毫犹豫，郑重抱拳：“属下愿往！定为主理探明前路！”

“好。”林泉又看向柳平和王伍，“柳平，你留守秘社，主持大局，安抚弟子，同时保持与草木学院的联系，准备好后续可能需要的一切支援物资，尤其是净化药剂和防护符箓。王伍，你挑选三名身手最好、心志最坚的兄弟，跟随墨痕。此行目的仅为探查，绝不可轻易与敌接战，一旦发现异常或遭遇强敌，立刻撤回。”

“是！”王伍肃然应道。

“还有，”林泉沉吟片刻，“此事……是否应该告知元老会和裁决司？毕竟涉及上古封印和全城安危。”

柳平却面露难色：“主理，元老会虽然认可我们，但如此重大的行动，若没有确凿证据，恐怕难以立刻获得支持。而且，市政厅那边，高廉理事似乎对我们格外‘关注’，若大张旗鼓，恐怕会打草惊蛇，甚至……横生枝节。”

林泉想起高廉那看似热情实则莫测的笑容，以及他背后可能与严嵩的关联，心中一凛。柳平的顾虑不无道理。

“那就……先秘密进行。”林泉最终决定，“墨痕，你们探查时，尽可能收集证据——影像水晶、邪力残留样本、路径地图等等。一旦拿到确凿证据，再立刻呈报元老会和夏侯弘大人。在此之前，一切行动，绝对保密，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

“明白！”

……

两日后，子夜。

黑水街，废弃排水枢纽入口。坍塌的砖石和垃圾确实被清理出了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内黑暗幽深，散发出浓重的霉味、水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灰烬与铁锈混合气息。

墨痕一身紧身黑色衣裤，脸上涂抹了特制的、能吸收微光的“夜影粉”，腰间挂着他的工具皮囊和清灵木短刃，背后背着一个装有探路工具、少量干粮、清水、以及几枚用于记录影像和采集样本的“留影晶石”与“汲灵玉瓶”的小包。王伍和另外三名精悍护卫同样装扮，武器涂黑，眼神锐利如鹰。

“记住，以探查为主，遇敌则避，标记路径，采集样本。”墨痕最后叮嘱一遍，率先侧身钻入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内起初极其难行，满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但前行约十丈后，空间豁然开朗，进入了一条古老的、由巨大条石砌成的拱形下水道。水道早已干涸，底部积着厚厚的淤泥和垃圾，但两侧石壁却相对完整，上面依稀可见早已失效的、用于疏导水流和加固结构的符文痕迹。

空气更加浑浊，那股灰烬与铁锈的怪味也浓了一些。墨痕示意众人噤声，他俯身仔细检查地面。在淤泥中，发现了一些新鲜的、非自然形成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残留着极细微的银灰色能量粉末。脚印朝向水道深处。

“有人，而且过去不久。”墨痕低语，用留影晶石记录下脚印，又用玉瓶小心收取了一点能量粉末样本。

一行人沿着脚印方向，在黑暗的水道中悄无声息地前行。水道并非笔直，不时出现岔路。但那些新鲜脚印和空气中残留的、越发清晰的邪力波动，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宽敞的、如同大厅般的交汇处。这里曾是一个小型的水处理节点，中央有一个干涸的蓄水池，四周连接着数条不同方向的通道。脚印在这里变得杂乱，似乎曾有人在此稍作停留或商议。

墨痕仔细检查四周，在蓄水池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发现了一片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刻画着扭曲螺旋纹路的深灰色布料碎片。

“是崔斯特斗篷上的！”墨痕眼神一凝。这证实了崔斯特一伙确实在使用这条路径。他将碎片收起。

该选择哪条通道？墨痕闭上眼睛，放开一丝灵觉，仔细感知空气中邪力波动的细微差别。片刻后，他指向其中一条通向斜下方的通道：“这边，邪力残留最‘新鲜’，而且……有种向下‘沉’的感觉。”

众人沿着这条通道继续下行。通道逐渐变得不再规整，石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天然的岩石。他们似乎正在离开古代人工建造的下水系统，进入更原始的、与山体岩层相连的地下空间。

温度开始降低，空气却变得干燥了一些，那股灰烬铁锈味中，开始混杂进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芒，不是火把或魔法光源，而是一种幽幽的、仿佛从岩石本身透出的暗红色微光。

墨痕打了个手势，众人放慢脚步，紧贴岩壁，缓缓靠近光源处。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岩洞。岩洞约有数亩大小，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耸立着嶙峋的石笋。而那暗红色的微光，正来源于洞壁和部分钟乳石、石笋表面——那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流淌的暗红色苔藓状物质！正是林泉心海沉玉上那种暗红邪力的实体化！

岩洞中央，有一个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向下深入的螺旋阶梯入口，阶梯不知通向何处，入口处残留着更加强烈的能量波动和新鲜的脚印。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岩洞的几个角落，散落着一些残破的、似乎是用来举行某种仪式的石制祭坛碎片，上面刻满了亵渎的符文，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零星的人类或类人生物的骸骨！

这里，显然被归一派长期用作一个中转站或前哨！

“是这里了……‘无光回廊’的上层入口之一。”墨痕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示意王伍等人警戒，自己则快速而仔细地用留影晶石记录下岩洞的全貌、暗红苔藓、祭坛碎片、骸骨以及螺旋阶梯入口，并再次采集了暗红苔藓和祭坛上残留能量的样本。

就在他们准备靠近螺旋阶梯入口，尝试探查更深处的状况时——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毒蛇吐信，又像是无数细沙摩擦的声音，突然从岩洞深处、那螺旋阶梯的下方传来！

紧接着，洞壁和地面那些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速度骤然加快，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邪力波动和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不好！被发现了！快退！”墨痕脸色一变，当机立断。

众人毫不犹豫，立刻转身，沿着来路急速撤退！

几乎在他们退入通道的瞬间，那螺旋阶梯入口处，猛地涌出一大团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雾状生物！它没有固定形态，不断变化出扭曲的触手和空洞的“口器”，发出无声的、却能直接作用于心念的尖啸，朝着墨痕等人逃离的方向急速追来！

同时，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暗红苔藓也开始“活化”，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触须，试图缠绕阻拦！

“王伍，开路！用破邪油和火！”墨痕疾呼，同时双手结印，清灵木短刃上青色符文大亮，斩断数条缠来的触须。

王伍和三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泡了强效破邪药剂的油布包，点燃后奋力掷向身后和两侧岩壁！

“轰！”

火焰在狭窄的通道中爆开，破邪药剂对那暗红物质似乎有不错的克制效果，触须和追来的雾状生物发出痛苦的嘶鸣，速度稍缓，被火焰暂时阻隔。

众人趁机狂奔，沿着标记好的路径，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

身后的嘶鸣与蠕动声紧追不舍，通道中开始弥漫起暗红色的雾气，带着强烈的精神侵蚀。一名护卫稍慢一步，被一丝雾气缠上手臂，立刻感到手臂麻木，心念一阵恍惚，险些摔倒。墨痕眼疾手快，一剑斩断雾气，将他拽起：“快走！”

当众人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黑水街那个狭窄缝隙，重新呼吸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时，身后通道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动静才逐渐平息，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那邪物无法离开暗红苔藓覆盖的区域太远。

五人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喘息，心有余悸。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暗红苔藓的碎屑或雾气，传来阵阵阴冷不适。那名被雾气擦伤的护卫，手臂更是出现了一小片乌青，麻木感迟迟不退。

“快，回去！用净化药剂！”墨痕不敢耽搁，立刻带领众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返回白石巷。

秘社静室内，听完墨痕的详细汇报，看着留影晶石中记录的触目惊心的景象和采集到的邪物样本，林泉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归一派不仅找到了“无光回廊”的入口，似乎还在里面建立了据点，并且……已经在尝试“培育”或“操控”那种由暗红邪力实体化形成的恐怖生物！那螺旋阶梯下方，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危险的邪物巢穴！

“必须立刻上报！”林泉再无犹豫，“墨痕，你带着所有证据，立刻随我去天权峰，面见元老！王伍，你带受伤的兄弟去草木学院，请兰德尔副院长亲自诊治，务必清除邪力侵蚀！”

“是！”

一个时辰后，天权峰，观星台。

并非议庭，而是之前林泉来过的那处隐秘半球空间。此刻，只有居中那位渊渟岳峙的元老和左侧那位熟悉的元老在座。夏侯弘也奉命在场。

林泉和墨痕将探查所得，连同证据，一一呈上。

看着留影晶石中那涌动的暗红苔藓、亵渎的祭坛、骸骨、以及那恐怖的雾状生物，感受着样本中传来的、与星陨坛残留的归一邪力同源却更加古老污秽的气息，两位元老和夏侯弘的神色都变得无比严肃。

“……所以，你推断，上古被封印的‘不祥之物’——很可能是一处与镜海相连的裂隙或实体——其封印因星陨坛之战而松动，泄漏出的邪力形成了这些暗红物质，并被归一派余孽利用。而‘无光回廊’，正是通往那封印核心的路径？”居中元老缓缓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是。”林泉肯定道，“晚辈的心海沉玉被其邪力侵蚀，便是明证。墨痕探查到的中转岩洞和邪物，证实归一派已经深入其中，所图非小。若不尽快阻止，一旦封印彻底破裂，或者归一派利用那邪物达成某种目的，恐有倾覆之危！”

左侧元老看向夏侯弘：“裁决司方面，近日可有异常？”

夏侯弘抱拳道：“回元老，近期城内‘心念枯竭’案例增速确有放缓，但并未根除。另据暗线回报，旧城区及部分偏僻地带，偶有流浪者或独居者失踪，数量不多，未引起广泛注意。结合林守护使所言，极可能是被归一派掳去，用于那邪物相关的邪恶仪式。”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

终于，居中元老沉声开口：“此事，确已超出寻常邪教作乱范畴，涉及上古秘辛与城邦安危。元老会即刻授权，成立‘地渊肃清’特别行动组。由夏侯弘任总指挥，林泉、墨痕为副，全权负责探查‘无光回廊’，确认封印状态，剿灭其中归一派余孽及邪物，并视情况尝试加固或修复封印。”

他目光扫过林泉和墨痕：“你二人熟悉情况，且镜脉之力或对那邪物有克制之效，故有此任命。但需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与撤离民众为要，封印之事，可从长计议。联盟会调拨精锐武士、阵法师、治疗师，并开放部分禁忌武库权限，全力支持此次行动。”

“谨遵元老令！”夏侯弘、林泉、墨痕齐声应道。

“行动务必迅速、隐秘。高廉理事那边……”居中元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元老会自会处理，不会让其干扰行动。你们专心准备，三日后，子时，于黑水街入口处集结。”

“是！”

离开观星台，夜色已深。林泉看着手中那枚象征着特别行动组副指挥权限的、带有星辉与剑刃交叉纹路的银质令牌，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元老会的支持力度空前，但这恰恰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三日后，他们将真正踏入那片被遗忘的、充满了上古邪物与归一派疯狂信徒的黑暗地渊。

而他的力量，尚未恢复。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裂纹处暗红隐现的心海沉玉。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被侵蚀的“受害者”，或许，也将成为深入那污秽之源的关键“钥匙”与……最大的变数。

（第六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