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结束，金依然沉浸在下午计划中的兴奋里，但训练场上与安莉洁的对练已经耗尽了他的大部分体力。当格瑞收拾餐具时，金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鸟。

“去休息。”格瑞放下擦干的杯子，声音不容置疑。

“我不困...”金强撑着摇头，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里浮起生理性的泪水。

格瑞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拉起他，半推半引地带到沙发旁。金还想争辩几句，但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坐垫，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歪着头，看着格瑞从柜子里取出薄毯，动作精准地抖开，盖在他身上。

“就睡一会儿...”金含糊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毯子边缘，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针脚细密的补丁——是他上周训练时不小心用矢量箭头划破的，格瑞不知何时已经补好了。

格瑞“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拿出战术笔记本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的翻页声，还有格瑞平稳的呼吸，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安心的网，将金温柔地包裹其中。不到三分钟，金的呼吸变得绵长，沉入了梦乡。

格瑞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但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那些数据和战术分析上了。他的目光偶尔抬起，落在金沉静的睡颜上。睡着时的金看起来很不一样，那种永不枯竭的活力暂时隐去，显露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熟睡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格瑞的笔停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他想起了昨晚的梦。不，那甚至不算一个完整的梦，更像是一些碎片的闪回：金的背影，在黑暗中独自前行；某种尖锐的警报声；以及一种冰冷、深沉的恐惧——失去的恐惧。

格瑞放下笔，无声地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凹凸大厅的一部分，参赛者们像蚂蚁一样在复杂的通道和平台上移动。每个人都怀揣着愿望而来，但能实现的有多少？大赛的残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消失的面孔，那些在排行榜上黯淡下去的名字。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金身上。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角，格瑞走过去，轻轻将它重新盖好。金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里嘟囔着模糊的音节。格瑞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用指尖很轻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这个动作似乎起了作用，金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终端突然震动，无声的提示。格瑞走到房间另一头，才打开查看。是凯莉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坐标：“寒冰湖，东北区，能量异常，疑似人为。鬼天盟残党活动痕迹。安莉洁和金的目标训练点在南区，暂时安全，但建议提前接应。”

格瑞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他快速回复：“收到。保持联系。”然后调出寒冰湖的实时能量分布图。东北区的能量读数确实异常波动，而且模式很奇怪，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装置在启动。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金，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安莉洁的频道。几乎是在拨通的瞬间，对方就接通了。

“格瑞。”安莉洁的声音依然平静空灵，背景里能听到隐约的风声和水流声——她已经到寒冰湖了。

“金下午的训练，调整到靠近大厅的区域。”格瑞开门见山。

安莉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冰湖女神说...东北有暗流。但金需要的训练环境，只有寒冰湖深处符合。女神还说...你在担心。”

格瑞没有否认：“东北区能量异常，凯莉发现了鬼天盟残党的痕迹。”

“我明白了。”安莉洁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但格瑞听出了一丝认真，“我会加强警戒。但格瑞，女神也让我转告你：过度的保护，会阻碍羽翼的生长。金需要面对风，才能学会飞翔。”

格瑞的指尖在终端边缘收紧。他当然知道。他知道金在成长，知道他需要挑战，知道不能永远将他护在身后。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每次看到金受伤，每次看他陷入危险，那种冰冷的恐慌就会从胃部升起，几乎要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一小时后，我会到南区入口。”格瑞最终说。

“好。冰湖女神说...她会看顾。”安莉洁说完，切断了通讯。

格瑞放下终端，走到金的装备前。矢量滑板靠在墙边，他拿起来仔细检查。能量核心运转正常，平衡系统校准无误，防御涂层有几处细微划痕，但不影响性能。他取出一套便携维修工具，开始修复那些微不足道的损伤——这其实没有必要，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里那丝不宁。

“格瑞...？”

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坐起身，揉着眼睛，毯子滑到腰间。他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上还有一道沙发纹路压出的红印。

“几点了？”金打了个哈欠，“我睡了很久吗？”

“半小时。”格瑞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格瑞身边，低头看他修理滑板：“啊，这里也划到了？我都没注意...格瑞你在帮我修吗？谢谢！”

“你自己的装备要定期检查。”格瑞说，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嘿嘿，我记性不好嘛，有格瑞在就好啦。”金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雷狮海盗团了？”

格瑞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放下工具，看向金：“先训练。安莉洁在寒冰湖等你。”

“哦对！和安莉洁约好了！”金拍了下额头，然后狡黠地笑了，“那我们训练完再去？反正雷狮他们肯定还在老巢，帕洛斯说他们最近在修飞船，不会跑远的。”

格瑞看着他，看着那双蓝色眼睛里闪烁的兴奋和跃跃欲试。金的计划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天真——找到雷狮，讲道理，要回物资，如果不行，就用“友好”的切磋来决定归属。他根本没考虑对方可能设下陷阱，没考虑人数劣势，没考虑雷狮那捉摸不透的性格可能带来的变数。

但这就是金。他相信问题可以解决，相信人心有善，相信正义最终会占上风。

“训练结束后，看情况。”格瑞最终说，没有直接否定。

“好！”金把这个当成同意，立刻精神抖擞地开始收拾东西，“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已经休息好了！而且我有个新想法，刚才睡觉的时候梦到了，用矢量箭头可以这样...”

他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一边往身上套装备，结果被外套的袖子缠住，在原地转了个圈。格瑞伸手，稳稳地抓住他乱挥的手臂，帮他把袖子拉直，然后蹲下身，检查他腿上的护具是否系牢。

“格瑞，”金突然安静下来，声音低了一些，“你其实不想我去找雷狮，对吧？”

格瑞的手指在护具搭扣上停顿。他抬起头，对上金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而是某种敏锐的洞察——金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粗线条，他对格瑞的情绪，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危险。”格瑞说，两个字，但包含了所有没说出口的担忧。

“我知道。”金认真地点点头，“雷狮很强，卡米尔很聪明，帕洛斯会骗人，佩利很冲动。我都知道。但是格瑞，”他蹲下来，和单膝跪地的格瑞平视，“那些新人，他们也很努力。我昨天看到他们在训练，虽然很生疏，虽然总是失败，但他们没有放弃。就像...就像我们刚来的时候一样。”

金的目光很清澈，倒映着格瑞的脸：“那时候，如果没有格瑞，我也许早就退赛了。你教我怎么用元力，怎么战斗，怎么在这个大赛里活下去。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现在，我想...我也能保护别人了。用你教我的东西，用我自己的力量。”

格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握住。金的成长，他一天天看在眼里。从那个在登格鲁星只会用蛮力挖矿的少年，到现在能在凹凸大赛中站稳脚跟的参赛者。金的成长速度惊人，但更惊人的是他从未改变的内心——那颗在黑暗中依然能发光的心。

“而且，”金笑起来，那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有格瑞在啊。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笃定。仿佛格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证，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格瑞垂下眼睛，继续检查护具。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他重新调整到最佳位置。然后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烈斩。

“训练结束后，先联系凯莉，收集情报。”格瑞说，声音平稳如常，“评估风险，制定计划。如果决定行动，我在正面吸引注意，你从侧面切入，目标是被抢的物资，不是战斗。一旦得手，立刻撤退，不纠缠。明白吗？”

金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最后像盛满了星星：“明白！”

“还有，”格瑞走到门边，回头看他，“任何时候，安全第一。如果我说撤退，你必须立刻执行。”

“是！”金立正，行了个不标准的礼，然后笑起来，“格瑞好像指挥官哦！”

格瑞没有回应，转身打开了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蹦跳着跟上，矢量滑板自动漂浮到他身边。

“对了格瑞，你说雷狮看到我们两个人去，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嚣张啊？”

“会。”

“那我们要不要叫上凯莉和紫堂？人多力量大嘛。”

“不必。”

“为什么？”

“人多，目标大。”

“也对哦...”

“安静，保存体力。”

对话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他们走向传送点，准备前往寒冰湖。金依然在说着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格瑞偶尔回应，大多是单音节，但脚步始终与金保持一致。

在传送光束亮起的前一刻，格瑞最后看了一眼终端。凯莉发来了新的信息，是寒冰湖东北区的实时图像——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冰雪中移动，穿着鬼天盟的制服。他们围着一个装置，正在调试什么。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装置能量读数持续攀升，目的不明。建议绕行。”

格瑞关掉终端，踏入传送光束。金就在他身边，手臂碰着他的手臂，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光束包裹了他们，下一秒，寒冰湖的冷风呼啸而来。

金打了个寒颤：“哇，好冷！”

格瑞立刻侧身，挡在了风口的方向。他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冰原，冰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远处是连绵的冰山和冻结的瀑布。安莉洁的身影在南边一个小冰丘上，正向他们挥手。

而东北方向，一片厚重的雪雾正在凝聚，隐约能看到不自然的能量波动在空气中扭曲。

“格瑞？”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格瑞收回视线，向安莉洁的方向走去，“去找安莉洁，开始训练。”

“哦！”金不疑有他，踩着矢量滑板冲了出去，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

格瑞跟在后面，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东北方。雪雾更浓了，几乎要遮蔽天空。他握紧了烈斩，然后迈步，踏进冰原，走向那个金色的背影。

无论前方有什么，无论暗处潜伏着什么，他都会在金身边。

这就是他的选择，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寒冰湖畔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