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曹操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捧着玉玺的手臂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毕露。
他的大脑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为神迹而疯狂战栗，叫嚣着“遵旨”；另一半则被数十年浸淫的官场规则死死拽住，拼命地发出警报。
最终，那份属于权臣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陛下……”曹操的声音嘶哑干涩，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枚神异的玉玺上移开，直视刘胥的双眼，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挣扎，“陛下对娘娘情深义重，天地可鉴，臣……万分敬佩。然，登基大典，乃国之根本，是向天下宣示皇权更替、社稷安定的头等大事，自有其传承百年的礼法规制。”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勇气都鼓动起来：“而封后之仪，则为内宫首典。二者合一，于情理虽是佳话，于法理……却是闻所未闻。朝中那些深受儒学教诲的公卿百官，尤其是礼部与御史台的言官们，恐怕……恐怕会视之为礼崩乐坏之兆，群起而攻，届时非但不能彰显皇恩浩荡，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朝堂动荡，于新朝初立之根基，恐有损伤啊！”
这番话说得极为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曹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去看刘胥的表情，只能将头深深地垂下，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臣恳请陛下三思！可先行登基，昭告天下，待国体已正，再择一黄道吉日，为皇后娘娘举办一场古往今来最盛大的封后大典，如此，方能情法两全，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说完，整个御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胥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让曹操感到心惊肉跳。
过了许久，刘胥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丞相言之有理。不过，朕想先问问，礼部筹备大典，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话题转得太快，曹操一时没跟上节奏，愣了一下才本能地回答：“回陛下，大典诸事，如礼乐、仪仗、旌旗等，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只是有一桩核心的难处，让礼部一众老臣愁白了头发。”
“说。”
“是……是祭天高台。”曹操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按古制，祭天高台的核心梁柱，需用‘九天沉木’方能上应天心，下合地脉。此木生于极阴之地，万年方成，木质沉重如铁，入水即沉，且自带一股安魂静神之异香。可此木早已绝迹数百年，礼部翻遍了前朝典籍，寻遍了天下州郡，也未能找到一寸。如今，只能暂用金丝楠木替代，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落了下乘。”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对于极其看重仪式感的古人来说，祭品不对，约等于跟老天爷开了个玩笑，后果很严重。
刘胥听完，却像是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松开揽着苏锦的手，径直走向御书房的殿门，推开那沉重的紫檀木门，信步走到了殿外的白玉台阶上。
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绣着九龙的玄色衣袍。
曹操和苏锦不明所以，也跟了出去。
只见刘胥站在台阶的最高处，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前方空旷寂静、在月光下只剩一片朦胧剪影的皇家园林。
“丞相，你看好了。”
刘胥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他缓缓抬起右手，朝着那片空地，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刹那间，风停了，云住了。
曹操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古老的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从园林深处的地底猛然升腾而起！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而是泥土被巨力翻开、草木根系被强行撕裂的闷响！
在曹操和苏-锦骇然欲绝的目光中，一株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它生长得是那样的蛮横，那样的不讲道理！
仿佛时间在它身上被加速了亿万倍。
树干粗壮得需要几十人合抱，树皮呈深沉的玄黑色，上面布满了螺旋状的、如同龙鳞般的纹理。
随着它的升高，无数巨大的枝丫向着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新生的树叶都在月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百丈！
直到那巨大的树冠几乎要触碰到天际的圆月，这恐怖的生长才戛然而止。
一股沉静而悠远的木质奇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瞬间弥漫了整个皇宫。
只是轻轻吸上一口，曹操就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清，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曹操呆呆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常识、自己的一切，都在这株从地底凭空长出来的神木面前，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如果说，刚才的“天降玉玺”，还可以用“大汉龙气汇聚显化”来勉强解释。
那眼前这株活生生、高达百丈的“九天沉木”，又该如何解释？
难道……这也是大汉的龙气闲着没事干，顺便种了棵树？
就在曹操大脑宕机，彻底陷入混乱之际，一只素白纤手递过来一本账册，伴随着苏锦那清脆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
“丞相，您瞧瞧这个。”
曹操机械地低下头，接过账册。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他看到上面用清秀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两套典礼的预算。
一套是登基、封后分开办，另一套，则是合并举办。
苏锦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上：“丞-相您看，若将典礼合一，从场地布置、官员调度、内外安防到赏赐宴饮，里里外外，至少能为国库省下三百万两白银。这笔钱，我与陛下商议过了，不会纳入内帑，而是会成立一个专门的基金，全部用来抚恤此次统一战争中阵亡将士的家属，以及赡养他们的遗孤。”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丞相，您说，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祖宗旧规矩重要，还是让那些为大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英魂们，能安心闭眼更重要？”
一边是神迹的绝对威慑。
一边是民心与财政的现实巨利。
曹操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凡人，任何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他手中的账册，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合上，然后转身，对着那依旧负手立于月下的巍峨背影，深深地、心悦诚服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陛下……是臣，短视了。”曹操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绝对的遵从，“陛下胸怀天下，心系万民，远非臣这等拘泥于俗礼之人所能揣度。请陛下放心，典礼合并一事，臣，亲自督办！朝中若有任何非议，皆由臣一力承担！”
刘胥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走到曹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孟德，你能明白，朕心甚慰。记住，朕的规矩，就是新的祖宗之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株直插云霄的神木，又落回到曹操那依旧带着震撼的脸上，随即抛出了今夜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去拟旨吧。”
刘胥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第一，昭告天下，朕的登基大典与皇后册封大典，将于下月初一合并举行，君后同台，共受万民朝拜。”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历史车轮上的巨锤，“自朕登基之日起，大汉废除三宫六院之制。后宫之中，永生永世，唯皇后苏锦一人！”
曹操猛然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刚刚接过内侍递来的御笔，此刻那支笔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抖得几乎握不住。
废除……三宫六院？
这已经不是礼崩乐坏了，这是要将传承了千年的帝国根基，连根拔起！
他可以想象，当这两道旨意并列在一起，如同一道惊天霹雳，划破大汉的黎明时，将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天降神木的震撼，或许能压下一部分反对的声音，但废除后宫，这触动的是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天下所有男人的核心利益与传统认知！
一场远比他之前预想的，要猛烈百倍、千倍的政治风暴，已然在殿外的夜色中，悄然凝聚。
曹操握着笔，手心全是汗，他仿佛已经能听见，明日的朝堂之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们，将如何声嘶力竭地哭嚎，如何以头抢地，血溅金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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