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好像是个精神病啊。”
刘胥心里瞬间给对方下了个定义。
这腔调,这台词,中二得像是刚从某个三流剧本里走出来的反派。
但危险的气息却是实打实的,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隔着铠甲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没有下令攻击,现在敌暗我明,谁先动手谁就落了下乘。
他只是盯着那座灰白色的石像,用同样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念凝聚成一道清晰的讯息,狠狠地撞了过去:“藏品?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你摆布的物件。现身吧,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这不仅仅是激将法,更是前世审讯时常用的压力测试。
通过语言挑衅,观察对方的反应,判断其性格是暴躁易怒,还是沉稳狡诈。
“桀……桀桀桀……”
一阵干涩、刺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笑声,直接在五人的脑海中炸开。
伴随着这诡异的笑声,那座刚刚成型的人形石像,从头到脚开始浮现出无数道裂纹。
“咔嚓……哗啦……”
石像瞬间崩解,化作一地灰白色的齑粉。
刘胥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那堆粉末。
他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将手更紧地按在了剑柄上。
那些粉末并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贴着地面,如同一条灰色的蛇,迅速游走到前方约莫十丈远的地方。
在那里,粉末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凝实。
一个破败的、仿佛由无数枯骨与碎石堆砌而成的王座,凭空出现。
王座之上,一个身影缓缓清晰。
那是一个老人。
一个枯朽到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颜色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脸上布满了深刻如沟壑的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只有一片死寂的、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灰暗。
虚空主宰。
这个称谓,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刘胥的脑海里。
然而,这老头似乎完全没把刘胥这个领头人放在眼里。
他对刘胥的挑衅置若罔闻,浑浊的目光越过他,饶有兴致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关羽身上。
那眼神,就像一个收藏家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颇为有趣的瓷器。
“嗯……这一个,很不错。”老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陈腐的、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如此纯粹的傲慢与忠义,真是罕见的矛盾体。这种羁绊,最容易折断了。”
话音未落,他随意地抬起那只枯瘦如鸡爪的右手,对着关羽的方向,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在这片吞噬声音的虚空中,却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的惊雷。
刘胥心中警兆大盛,正要提醒,却已经晚了。
他身后的关羽,那如山岳般沉稳的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紊乱!
这位刚刚敕封武圣、心如铁石的美髯公,那双睥睨天下的丹凤眼猛地瞪大,瞳孔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无边的惊恐与绝望所淹没。
他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着殊死搏斗。
在关羽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刘胥、赵云、张飞……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是震天的喊杀声,是那座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城池——麦城。
脚下是泥泞的血路,身边躺着无数熟悉的面孔,那是跟着他一路从荆州突围出来的最后亲兵。
他们的身体已经冰冷,脸上还凝固着死战到底的决绝。
不远处,一面燃烧着的、残破的汉室龙旗,正被无数吴狗的兵刃撕扯、践踏。
四面八方,人山人海,皆是敌军。
败了。
一败涂地。
兄长的嘱托,匡扶汉室的誓言,全都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绝望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要把他拖进无尽的深渊。
“不对!”
刘胥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关羽气息的剧变。
他根本没看到什么麦城,他只看到关羽的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周身护体的神罡明暗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这是精神攻击!
他毫不犹豫,一步跨到关羽身前,挡住了那老头的视线。
同时,他猛地调动起苏锦注入他体内的那股磅礴龙气。
那不仅仅是国运,更是他与苏锦之间“连接”的具现化,蕴含着最纯粹的生机与秩序!
“云长!”刘胥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携着煌煌龙气,狠狠地撞进关羽混乱的精神世界,“看清楚!你的身后是朕,不是麦城!”
金色的龙气如同暖阳破开乌云,强行冲散了关羽眼前那片由绝望构成的幻象。
燃烧的龙旗、冰冷的尸体、漫山遍野的敌军,如同镜花水月般寸寸碎裂。
关羽猛地一个激灵,视野重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刘胥宽阔坚实的背影,以及周围三位兄弟关切的眼神。
他浑身一颤,这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背后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短短一瞬间的沉沦,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血战都要凶险万分。
“陛下……”关羽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后怕。
王座上,那枯朽老者见自己的精神冲击被如此轻易地破除,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讶异。
“哦?是‘连接’的力量……”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我最讨厌的东西。”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敢动俺二哥!”
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张飞那双环眼瞬间血红。
他哪里还管什么敌暗我明,二哥受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呀啊——!”
他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被巨力踩得龟裂开来,手中那杆丈八蛇矛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嘶鸣,化作一条吞吐着煞气的黑色狂龙,撕裂了两人之间的虚空,直刺老者胸膛!
这一矛,快如闪电,势如奔雷!
然而,面对这足以洞穿山岳的一击,王座上的老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嗤——”
长矛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老者的身体,仿佛刺中的只是一团稀薄的空气,一抹虚无的投影。
张飞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落了个空,说不出的难受。
“翼德,小心脚下!”
几乎在长矛穿过老者身体的同一时间,秦琼的示警声响起。
张飞心中一凛,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他脚下那坚硬无比的岩石,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片灰色的流沙,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已经有半截被这诡异的流沙吞了进去!
老者对他们这种纯粹的物理攻击,似乎感到极为无趣。
他甚至懒得再去看陷入困境的张飞,而是缓缓抬起那只干枯的手,遥遥对准了刘胥。
他的声音再次在刘胥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残忍。
“让我看看……你又有什么有趣的‘连接’呢?”
刹那间,刘胥眼前的世界,崩塌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就是那么突兀地、彻底地崩塌了。
那片死寂的虚空、枯朽的老者、并肩作战的神将……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水墨画一样消失不见。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警笛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他正穿着一身早已刻入骨髓的黑色特警作战服,手中握着冰冷的95式自动步枪,半跪在一栋废弃工厂的二楼掩体后。
“队长!三点钟方向,重机枪!”
“猴子!掩护我!”
“狼眼!你他妈别露头!”
耳麦里,传来的是前世队友们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这是一场围剿毒枭的枪战。
是他前世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
他看见,“狼眼”为了标记出狙击手的位置,被一发子弹精准地掀开了天灵盖。
他看见,那个刚入队不久,还咋咋呼呼说要请他喝酒的新兵蛋子,为了给他挡住射向死角的流弹,胸口被机枪扫出了一个透明的窟窿,倒下时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凋零。
那枯朽老者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幽幽低语:
“你的世界,你的部下,你的爱人……所有你珍视的连接,我都会像这样,在你面前一个个地,亲手剪断。”
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
这幻象,远比关羽所见的麦城更加恶毒,因为它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梦魇。
老者在撕开他的旧伤疤,并在上面撒满了盐。
视野中,最后一个队友也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工厂的大门,却被缓缓推开。
阳光刺眼。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身形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食盒,微笑着站在门口,冲着他挥了挥手。
是苏锦。
而在她身后,那个毒枭头目狰狞的脸上,正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对准了她毫无防备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