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引着上官芷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一片假山叠石,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落不大,掩映在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间,门前种着一丛茂密的南天竹,红果绿叶,煞是好看。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写着“听竹轩”三个字,笔意清雅,与整座芙蓉园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上官姑娘请稍候,容奴婢进去通传。”侍女欠了欠身,推门而入。
上官芷站在门外,借着等候的空隙,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处院落位置隐蔽,远离宴席的喧嚣,周围林木蓊郁,即使有人靠近,也很容易提前察觉。那位沈夫人选在此处相见,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既避开了耳目,又留有退路。

片刻后,侍女推门出来,侧身让开道路:“上官姑娘,夫人请您进去。”
上官芷道了声谢,提裙跨过门槛。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正屋门窗敞开着,可以看见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法疏朗,颇有几分文人意趣。那位素衣妇人——沈夫人——正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口,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上官姑娘来了,请坐。”沈夫人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上官芷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平视,既不回避也不过分直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和分寸。侍女奉上一盏新茶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沈夫人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回上官芷脸上。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个人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上官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阅尽世事后的从容,“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请你来此一见?”
上官芷摇了摇头,态度诚恳:“民女愚钝,还请夫人明示。”

沈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不必自称‘民女’,也不必在我面前掩饰。我知道你是谁。”

上官芷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夫人此话何意?民女确实是潘府的表亲,姓上官,名芷,祖籍——”

“你祖籍不在江南。”沈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你根本不是什么上官家的女儿。你是十二年前,从那场浩劫中逃出来的两个人之一。”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上官芷耳边炸响。
她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她盯着沈夫人,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中找到一丝破绽——一丝玩笑的痕迹,一丝试探的意味。
没有。
沈夫人的目光坦然而坚定,仿佛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它说出来。

“你……”上官芷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上官芷,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沉默了片刻。

“十二年前,靖王案发的前一晚,有人从王府后门送出过一个包袱。包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封书信和两枚玉佩。”她缓缓道,“书信是写给一个人的——一个在先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信中恳求他,在必要之时,庇护靖王遗孤。而那两枚玉佩,是信物。”

她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上官芷:“那两枚玉佩,一枚刻着凤尾纹,一枚刻着云雷纹。凤尾纹的那一枚,在你姐姐身上。云雷纹的那一枚——”她顿了顿,“在你身上。”
上官芷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里,贴身挂着一枚从小就佩戴的玉佩,是她从洛水边逃出生天后,身上仅存的几件物品之一。那是一枚圆形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母亲留给她的普通遗物,从未想过它竟然还有这样的来历和含义。

“那封信……”上官芷的声音有些颤抖,“送到了吗?”

沈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送信的人在途中遭遇了意外,信和玉佩都落入了他人之手。后来几经辗转,才到了我这里。”

她走回座位坐下,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愧疚,也有一丝坚定:“我拿到那封信的时候,靖王府已经没了。我查了很久,才知道靖王侧妃带着两个女儿逃了出去,却不知道你们流落何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却始终没有消息——直到最近,潘樾找上了我。”

“潘樾?”上官芷又是一惊。

“是。”沈夫人点了点头,“他查到了一些线索,知道我在暗中调查靖王旧案,便找到了我,将你的存在告诉了我。他说,他已经将你安置在慈云庵养伤,并计划让你以潘府表小姐的身份,逐步进入京城权贵的视野——以此为饵,钓出当年真正的幕后黑手。”
上官芷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潘樾竟然早就知道沈夫人的存在?他和沈夫人之间,竟然早有联络?那姐姐知不知道这件事?姐姐口中的那个“在等的人”,是不是就是沈夫人?

“潘樾……他还做了什么?”上官芷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沈夫人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悯:“他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以为他只是把你当作一枚饵,扔进局中便撒手不管了?不是的。他在暗中布了一张很大的网,网住了很多人,也保护了很多不该死的人——包括你姐姐。”
上官芷怔住了。

她想起了那夜刺客来袭时,潘樾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庭院中;想起了他亲手为她包扎伤口时,那笨拙却认真的动作;想起了他在她面前剖析局势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冷酷无情的执棋者,还是……一个背负着太多秘密、无法轻易表露真心的人?

“夫人,”上官芷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你今日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沈夫人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你很聪明,比你姐姐更善于抓住重点。”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康王妃今日设宴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赏菊。”
上官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是什么?”
沈夫人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

“她想见你。确认你的身份。然后——决定你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