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雾气愈发浓重,几乎凝成了实质。月光彻底被遮蔽,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乳白混沌。别院内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浓雾吞噬,沉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境。
上官芷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毫无睡意。
白日里与云寄两次相遇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话语,那个眼神,那一搭脉的试探……每一个细节都被她拆解、咀嚼、重组,试图从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她有九成把握——云寄认识杨采薇。甚至,云寄本人,就是杨采薇。

可若真是杨采薇,她为何要诈死?为何要改名换姓隐居在这深山庵堂之中?潘樾是否知道她还活着?若是知道,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若不知道……

那潘樾苦苦追查的“三更楼”幕后主使,与云寄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枚梅花刻痕——它指向的究竟是云寄,还是云寄背后的人?昨夜的刺客,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借刺杀自己,来敲山震虎,惊动云寄?
无数疑问如同纠缠的丝线,在她脑海中越绕越紧,找不到线头。
她翻身坐起,披衣下床。
外间传来青黛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睡着了。上官芷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打开房门,走入庭院。
雾气扑面而来,冰凉的湿气瞬间浸透她的衣衫。庭院中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三步之外不可见物。温泉池的水汽与雾气交融,使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云寄住在哪里?白天慧明师父曾无意中提到过一句——“云寄姑娘住在庵后西厢的静室,最是清幽不过。”
若她此刻前去,能否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见到云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她知道此举冒险——浓雾之夜,孤身前往一个身份不明之人的住处,若对方心怀叵测,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她更知道,有些机会稍纵即逝。白日里云寄那番似是而非的话,分明是在递出某种信号。若她不去接,那根刚刚牵起的线,可能就此断了。
赌一把。
她拢紧披风,提了一盏防风的小灯笼,推开院门,走入浓雾之中。
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难行,灯笼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四周的景物全部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她只能凭记忆和感觉辨认方向。偶尔有树枝从雾中伸出,如同鬼魅的手臂,在她经过时轻轻擦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凉意。
从别院到庵后西厢,平日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今夜她却走了将近两刻钟。当她终于看到西厢静室窗口透出的那一豆昏黄灯光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是一间独立的禅房,掩映在几株芭蕉和一丛翠竹之间,位置确实清幽僻静。窗口的灯光透过雾气,晕开成一团温暖的光晕,在这白茫茫的混沌世界里,如同一座小小的灯塔。
上官芷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带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门没闩。进来吧。”
上官芷推开门,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与那卷无字笺上的气味一模一样。房间不大,陈设极为简朴,一榻、一案、一灯、一架书,墙角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正袅袅升腾着淡白的香烟。
云寄坐在榻边,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她似乎正准备就寝,长发披散下来,未挽任何发髻,如同一匹黑色的缎子垂落在肩头和背后。烛火映照下,她的面容褪去了白日的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却也因此,更像杨采薇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把门关上。夜风凉。”
上官芷依言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靠在门边,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云寄。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云寄翻了两页书,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官芷。

“深夜来访,上官姑娘想必是有要紧事。”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清明,“坐下说吧。”
上官芷没有坐。她站在那里,直视着云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叫上官芷。”
房间里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消失了。
云寄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目光与上官芷在空中交汇,那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迅速压下。
片刻后,她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