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的清晨,阮眠在咳嗽中醒来。
那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而是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咳喘,从胸腔深处泛起,像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在枝头挣扎着不肯落下。他蜷缩在病床上,用手捂住嘴,等到那阵咳喘平息,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窗外,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晨昏之间的颜色。天气预报说今天会降温,立冬就在三天后。
立冬,也是阮眠的生日。
三天后,他就十八岁了。
二哥阮枫昨天来看他时,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仔细,果皮连成一整条,垂在垃圾桶边沿,像一条淡粉色的丝带。
“眠眠,立冬就是你的生日了。”阮枫说,声音温和得像窗外的薄暮,“十八岁,成年礼。到时候我们会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会。”
阮眠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小猫咪趴在他腿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随着阮枫说话的声音,耳朵偶尔动一下。
“会有很多人来。”阮枫继续说,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你的同学,还有家里的亲戚。妈妈说要订一个大蛋糕,三层的那种,最上面放你喜欢的草莓。”
阮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草莓。他确实喜欢草莓,那种鲜红的、带着细小颗粒的水果,甜里透着微酸,像某种未完成的青春。
“还会有红包。”阮枫将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很多很多红包,每个红包里都装着祝福。大哥说要给你封个特别大的,里面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祝福’。”
阮眠张开嘴,含住那块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但吞咽时喉咙却有些发紧。他小口小口地嚼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即使眠眠不过生日,这些祝福也都在的。”阮枫轻声说,又递来一块苹果,“你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眠眠。你一直值得。”
阮眠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吃着苹果,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小猫柔软的皮毛。但阮枫注意到,弟弟的眼睛里,有某种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像冬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那天晚上,阮眠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厅堂里,四周都是人。林喻在,同学们在,家人在,连李妈都在。厅堂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烛光摇曳,像十八颗小太阳。大家都在笑,在鼓掌,在唱生日快乐歌。
他也跟着唱,声音很轻,但很快乐。
然后他吹灭了蜡烛。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微弱光亮,在墙壁上投下蓝色的影子。阮眠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某种即将停摆的钟。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期待那个热闹的生日会,期待那些红包,期待“世界上最美丽的祝福”。
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那一天。
但至少可以期待一下。这不算贪心吧?
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病房。护士来量体温和血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阮眠配合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问,声音很温柔。
“还好。”阮眠轻声说。
但护士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率偏快,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也只有92%。这些数字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个少年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上午,医生查房时,阮眠问了一个问题:“医生,我能到楼下走走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楼下?你想去哪里?”
“医院门口...有一棵桂花树。”阮眠的声音很轻,“我想...闻闻桂花的味道。”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现在是深秋,桂花的花期早就过了。但那棵桂花树,医院门口那棵老桂花树,确实还在那里,只是叶子已经开始枯黄。
李主任看着阮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渴望,像干涸的河床对雨水的期盼。他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待十分钟。而且要坐轮椅,戴好口罩。”
阮眠的眼睛亮了一瞬,虽然那光亮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阮枫推着阮眠出了住院部。秋天的阳光已经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而疏离,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意。
医院门口那棵桂花树确实还在。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叶子大部分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镶了一圈金边。花期早就过了,地上落着细小的、枯萎的花瓣,混在落叶里,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但阮枫推着轮椅靠近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残留的桂花香,很淡,很飘忽,像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
“香吗?”阮枫问。
阮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那香气确实很淡,几乎被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香。”
他想起林妈。林妈做的桂花糕,总是撒着细细的糖桂花,蒸好后满屋都是甜香。林妈会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一边揉面一边哼歌,那些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桂花糕本身。
他好久没和林妈打视频电话了。
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周前。林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说小外孙会叫“外婆”了,虽然叫得含糊不清,但她听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林妈现在一定很忙。”阮眠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照顾小孩很累的。”
阮枫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你想林妈了吗?我们可以给她打视频。”
阮眠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她忙,别打扰她。”
但其实他知道,不是林妈忙,是他不敢。不敢让林妈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像一朵枯萎的花。林妈会哭的,他知道。而他不愿意让爱他的人哭。
轮椅在桂花树下停了十分钟。阮枫一直蹲在旁边,握着阮眠的手,陪他看那些即将凋零的叶子,闻那些若有若无的香气。
回去的路上,阮眠很安静。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天空,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而疏离的蓝,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
回到病房时,阮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眠眠,你看。”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拼图,一千片的那种。拼图的图案是星空,深蓝色的夜空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无数星星闪烁着,像碎钻洒在黑丝绒上。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阮枫说,将拼图放在床头柜上,“不过我想,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拼。听说在生日前拼完一整幅拼图的人,会幸福一整年。”
阮眠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那些细小的、形状各异的拼图片,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
“真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好奇。
“当然。”阮枫微笑,“来,我们先找边缘的碎片。”
他们开始拼图。阮枫将拼图板放在床上,两人一起找那些直边的碎片。阮眠的手指很凉,动作也很慢,但他很认真,一片一片地找,找到合适的就小心地拼接起来。
但只拼了十几片,他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也开始颤抖。
“眠眠?”阮枫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阮眠小声说,但声音已经有些飘忽,“就是...有点累。”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但手里还捏着一片拼图。那是一颗星星的形状,深蓝色的底,上面洒着银色的光点。
阮枫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拼图板移到一边,轻轻为弟弟盖好被子。
阮眠很快就睡着了。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脆弱的翅膀。
而那片星星拼图,还被他紧紧捏在手心。
接下来的两天,阮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间很短,而且越来越没有精神。但他坚持要拼图,每次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拼图...”
于是阮枫或阮清或林喻,就会把拼图板拿过来,陪他拼上几片。有时候是天空的一角,有时候是银河的一段,有时候只是一颗孤单的星星。
但每次拼不了几片,阮眠就会再次昏睡过去。他的身体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每次亮起的时间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拼图的进度很慢。三天过去了,只拼出了四分之一的轮廓。那些散落的碎片散在板子上,像未完成的梦境。
立冬前一天,大哥阮清带来了营养师特别配制的流食。那是用多种食材打成糊状,加了营养剂,装在保温杯里,还温热着。
“眠眠,喝一点。”阮清在床边坐下,将吸管递到弟弟嘴边,“就喝三口,好吗?”
阮眠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他看着那根吸管,看了很久,像是没认出那是什么。然后他轻轻张开嘴,含住了吸管。
第一口,他吞咽得很艰难。喉结上下滚动,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口,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
第三口,刚咽下去,他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然后猛地侧身——
“呕——”
淡黄色的糊状物混着药汁,吐在了阮清手中的碗里。阮眠蜷缩着,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阮清慌忙按响呼叫铃,一只手扶着弟弟,一只手轻拍他的背。护士很快进来,处理了呕吐物,给阮眠用了止吐药。
等一切平静下来,阮眠已经虚脱了。他靠在阮清怀里,呼吸微弱得像游丝,脸色白得像纸。
“对不起...”他轻声说,眼睛紧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对不起...弄脏了...”
“没事的,眠眠。”阮清的声音有些哽咽,“没事的,不用道歉。”
但阮眠的眼泪还是滑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浸湿了阮清的衬衫。那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绝望的东西——他连最基本的“吃东西”都做不到了。他成了所有人的负担,让爱他的人狼狈,让他们难过。
“我不想...”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不想让你们...这样...”
阮清紧紧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逐渐冰冷的孩子。
那天晚上,家人开了个简短的会。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在阮眠病房外的走廊上。灯光很暗,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营养师说,他的肠胃功能已经严重受损。”阮清的声音沙哑,“强行进食只会增加痛苦。”
“那怎么办?”母亲的声音颤抖,“难道就...”
她说不下去。那个“饿”字,她说不出口。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李主任说,可以输营养液。虽然效果差一些,但至少...不会那么痛苦。”
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单调而冰冷。
最后,阮枫开口:“生日会...还办吗?”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裹尸布。
“办。”阮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即使他只能看一眼,也要办。”
立冬的前夜,阮眠难得清醒了比较长的时间。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小猫咪趴在他手边,安静地睡着,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阮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片拼图:“眠眠,看,又找到一片银河的。”
那是一片弧形的拼图,上面有淡淡的银色光晕。阮枫小心地将它拼到已经完成的那部分旁边,严丝合缝。
“还差...多少?”阮眠轻声问。
“四分之三。”阮枫说,“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拼。等你生日那天,一定能拼完。”
阮眠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星空,眼神有些悠远。然后他轻声说:“二哥...我可能...拼不完了。”
阮枫的手抖了一下,那片刚刚拿起的拼图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一定能拼完的。我帮你,大哥帮你,林喻也帮你。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拼完。”
阮眠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拼图,看着那些已经完成的、闪烁着微光的星星,和那些散落的、等待拼合的碎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
“明天...”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明天就立冬了。”
“嗯。”阮枫握住他的手,“明天你就十八岁了。成年了,眠眠。”
成年了。这个词听起来那么遥远,像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阮眠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在期待。
期待那个热闹的生日会,期待那些红包,期待“世界上最美丽的祝福”。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提不起劲,即使他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吹蜡烛的那一刻。
但至少,他还能期待。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户轻轻作响。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温,明天立冬,可能会下今年的第一场霜。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阮眠睡着了,呼吸轻浅。阮枫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那片掉在地上的拼图,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颗真正的星星,坠落在人间。
夜还很长。
而立冬,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作者还有一章就结束啦
作者卡在这里好难受哦
作者大家多多点赞收藏鲜花打卡评论助力懒作者今天更完
作者后续还有三章番外
作者大家可以在评论区里面打自己想看的
作者这本的数据也差的让人想死
作者但是我依然爱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