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姓陈,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说话温声细语的女性。她第一次走进病房时,阮眠正望着窗外发呆。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边缘清晰,像是用金色的画笔仔细描摹过。
“阮眠,你好。”陈医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打开文件夹,而是顺着阮眠的目光望向窗外,“在看什么?”
阮眠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影子。”
陈医生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枝桠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像一幅抽象的画。
“树的影子,还是人的影子?”她问。
“都有。”阮眠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影子比真实的东西更诚实。它不会假装。”
陈医生微微点头,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里面是阮眠的心理评估量表,还有前几次谈话的记录。那些记录密密麻麻,但总结起来其实很简单:重度抑郁,焦虑状态,极低的自我价值感,以及——最让人担心的——极低的“配得感”。
“配得感”,心理学上指一个人认为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拥有美好事物的内在感受。而阮眠的配得感,低到几乎测不出来。
陈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阮眠苍白的侧脸:“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好。”阮眠说,但眼下的青影暴露了实情。
“吃得呢?”
“在吃。”
一问一答,像机械的流程。阮眠配合着,但那种配合是疏离的,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题。他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偶尔看向陈医生时,眼神也是空茫的,没有焦点。
陈医生尝试了几种不同的谈话方式,但效果都不理想。最后,她放下笔,轻声问:“阮眠,你害怕去瑞士吗?”
这个问题让阮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医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害怕的不是瑞士。”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害怕的是...希望。”
“希望?”
“有了希望,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会失望。”阮眠转过头,第一次直视陈医生的眼睛,“我习惯了没有希望的生活。这样,当坏事发生时,就不会太难过了。”
陈医生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说出的话,沧桑得像经历了七十年的人生。
那次评估结束后,陈医生单独见了家人。诊断报告摊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像一份无声的判决书。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陈医生说,“他的抑郁程度已经达到重度,伴随着明显的焦虑和低自我价值感。最棘手的是,他几乎没有任何‘求生欲’——不是想死,而是觉得活不活无所谓。”
母亲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父亲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阮枫和阮清站在窗前,脸色凝重。
“药物治疗呢?”父亲问,“能开一些抗抑郁药吗?”
陈医生摇头:“常规的抗抑郁药物大多对心脏有影响,会和他现在服用的心脏病药物相冲。少数几种相对安全的,效果也有限。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药物治疗需要患者有改变的意愿。但阮眠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治疗。”
“什么叫不值得被治疗?”阮清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是个人,不是物品,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这是心理问题,不是逻辑问题。”陈医生耐心解释,“在阮眠的认知里,他长期认为自己是一个‘错误’,一个‘替代品’,一个给家庭带来痛苦的存在。这种认知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但所有人都感觉不到温暖。
“那怎么办?”阮枫问,声音干涩。
“心理治疗,家庭支持,还有...”陈医生犹豫了一下,“等待。等待他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找不到呢?”母亲颤声问。
陈医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从那天起,阮眠变得更安静了。
他依旧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吃药,在医生查房时回答“好多了”“不疼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上流失。他像一盏油尽的灯,虽然还亮着,但那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飘忽。
林喻每天都来,和阮枫一起。他们给阮眠带新出的漫画,讲学校里的趣事,尝试用各种方式让他开心。有时候阮眠会笑,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
一天下午,林喻和阮枫在病房里讨论一本两人都喜欢的科幻小说。他们聊得很投入,语速很快,眼睛里闪着年轻人特有的光彩。阮眠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小猫的毛——母亲把小猫带来了医院,医生说宠物对患者有安抚作用。
“你们真配。”阮眠突然说。
林喻和阮枫同时愣住了,转头看他。
“什么真配?”林喻问。
“兴趣相投,聊得来。”阮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好。”
他说这话时是真诚的——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为朋友感到开心的光。但正是这种真诚,让林喻和阮枫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们突然意识到,在阮眠的认知里,他已经把自己排除在外了。他看着他们亲密,为他们高兴,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加入。就像看一场精彩的电影,为剧中人的友谊鼓掌,却从不认为自己能成为那个故事的一部分。
“眠眠。”阮枫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聊。你也很喜欢科幻,不是吗?”
阮眠点点头,但眼神依旧疏离:“嗯。你们聊,我听就好。”
那天晚上,阮枫失眠了。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弟弟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不是药物能填补的,不是关心能治愈的。那是十七年累积的伤痕,深不见底。
阮眠的情况“稳定”了一周。医生说他可以准备去瑞士了,机票订在三天后。家人开始忙碌地准备——整理病历,联系那边的医院,打包行李。病房里堆满了各种东西,像一个小小的候机室。
但阮眠对这些都没有反应。他只是每天安静地躺着,看书,或者望着窗外。他的胃口越来越差,体重继续下降,手腕细得几乎一折就断。
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母亲带来了小猫。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进病房就跳到床上,紧紧贴着阮眠,发出不安的呼噜声。
“它舍不得你。”母亲红着眼眶说。
阮眠轻轻抚摸着小猫的脑袋,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银色的光斑。那些光斑缓缓移动,像无声的沙漏。
“眠眠。”母亲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瑞士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阮眠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嗯。”
但他的眼睛在说:我不相信。
深夜,所有人都离开了,只有阮清留下来陪夜。阮眠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阮清坐在椅子上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直到凌晨两点。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阮眠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阮清猛地站起来,按响了呼叫铃。
“眠眠!眠眠!”他握住弟弟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
医护人员冲进病房,迅速将阮眠抬上移动病床。氧气面罩,监护电极,静脉通道...一系列操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阮清被挤到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推往抢救室。
“室颤!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1mg静推!”
“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开!”
抢救室里传来冰冷的指令声,像一把把刀子,扎进阮清的心里。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不是普通的心衰发作。这是心脏骤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脸色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李主任走出来,手术服上沾着血迹。
“暂时稳定了。”他说,声音疲惫,“但情况很不乐观。必须进ICU。”
阮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且...”李主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不建议再折腾去瑞士了。他现在的情况,根本经不起长途飞行。就算勉强到了那里,治疗过程中的任何一点风险都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阮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希望”的重量了。
阮枫和父母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到了医院。母亲一看到ICU紧闭的大门,整个人就瘫软下去。父亲扶住她,但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医生怎么说?”阮枫的声音嘶哑。
阮清将李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念一份死亡判决书。
“那怎么办?”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怎么办?”
“李主任说...”阮清闭上眼睛,“好好陪着他吧。剩下的时间...让他舒服一点。”
剩下的时间。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阮眠在ICU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家人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规律地起伏,监护仪上跳动着脆弱的生命线。他瘦得脱了形,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第三天下午,他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转回了普通病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稳定”是多么脆弱。
阮眠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茫,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眠眠?”母亲轻声唤道,声音颤抖。
阮眠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他的身体还在,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似乎已经离开了。他像一朵被摘下来的花,虽然还保持着形状,但生命已经在悄悄流逝。
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加了一些舒缓症状的药物。阮眠的疼痛减轻了,但人也更加昏沉。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或者抚摸怀里的小猫。
家人轮流陪着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鼓励显得虚伪。他们只能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感受那微弱但依然存在的脉搏。
一天下午,阮眠难得清醒得久一些。林喻来看他,带来了他们最喜欢的科幻小说最新一卷。
“出版社刚寄来的样书。”林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我第一个就拿来给你了。”
阮眠看着那本书精美的封面,眼睛微微亮了一瞬。但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轻声说:“你读吧。”
“我们一起读。”林喻在床边坐下,翻开书,“就从第一章开始,好吗?”
阮眠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听。林喻开始朗读,声音温和而清晰。那是关于星际旅行的故事,关于探索未知,关于永不放弃的希望。
但阮眠听着听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眠眠?”林喻停下朗读,慌了。
“对不起。”阮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我可能看不到结局了。”
林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握住阮眠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因为阮眠的眼睛在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阮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主动要求坐起来,靠在床头。家人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想...”阮眠开口,声音很轻,“去看看星星。”
现在是秋天,夜晚很晴朗,应该能看到很多星星。但阮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外出了。
阮枫的眼睛红了:“明天,等明天你好一点,我们...”
“现在吧。”阮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现在。”
家人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妥协了。阮清找来轮椅,小心地将阮眠抱上去,裹上厚厚的毯子。他们推着他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那里视野很好,能看到大片的夜空。今晚确实有很多星星,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闪闪发亮。
阮眠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真美。”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母亲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眠眠...”
“妈妈。”阮眠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谢谢你...把我生下来。”
母亲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抱住儿子,哭得不能自已。十七年了,这是阮眠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不是抱怨,不是质问,而是感谢。
感谢她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即使这个世界给了他这么多痛苦。
阮枫和阮清也红了眼眶。父亲转过身,肩膀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星星依旧安静地闪烁着,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个脆弱的少年,和他伤痕累累却依然努力去爱的家人。
阮眠继续望着星空,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一起。
至少这一刻,他看到了美丽的星星。
至少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
这就够了。
对于配得感很低的阮眠来说,这已经太多了。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阮清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的肩膀。
那肩膀很薄,很瘦,像鸟的翅膀,似乎随时会展开,飞向那片星空。
但至少现在,他还在这里。
至少现在,他们还能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温度,听他微弱但依然存在的心跳。
这就够了。
对于这个支离破碎却依然努力拼凑的家庭来说,这就够了。
作者这周就可以完结啦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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