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见面会的涟漪，比想象中扩散得稍远一些。
几天后，陈姐带来了一个消息。不是舞台，不是通告，是一个网络直播平台的线上小型互动活动。平台方看中了他们身上那点“努力拼搏”的标签（或许是那篇短评起了点作用），加上公司愿意提供相对低廉的合作报价，促成了这次试水。
“不是正式的表演直播，主要是互动，聊聊天，玩点小游戏，唱一两首歌。”陈姐把一份简单的流程说明放在桌上，“时长一个半小时。平台会做首页推荐，但流量别抱太大期望。就当是一次练兵，熟悉镜头，积累一点线上经验。”
练兵。积累经验。又是类似的词。
但这一次，台下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红色绒布。电脑屏幕上，将会滚动着真实的、来自网络另一端的文字。虽然可能寥寥无几，虽然可能夹杂着各种噪音。
“有……有观众吗？”刘耀文眼睛发亮，问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在线观看人数会有显示。”陈姐回答得公事公办，“但别盯着数字看，影响状态。互动环节，挑友善的、好回答的问题回应。遇到不当言论，无视，或者由主持人引导过去。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时代少年团’的整体形象。”
代表形象。又是责任。
直播安排在一周后的晚上。公司腾出了一间临时布置的直播间，背景是印着“时代少年团”Logo的幕布，打光板支棱着，几台摄像机对准中央的沙发。设备不算顶尖，但比之前那个小会议室像样多了。
开播前半小时，七个人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服装是偏休闲的卫衣和牛仔裤，妆容也淡了许多，力图营造一种“邻家少年”的亲切感。但紧绷的气氛依然存在。贺峻霖不停地整理着衣领，宋亚轩在反复清着嗓子，张真源默默检查着面前用来和观众互动的手持平板。丁程鑫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严浩翔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平台的界面，左上角显示着距离直播开始的时间。刘耀文则有点坐立不安，眼睛瞟向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马伟坐在最中间，能感觉到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主持人是平台方派来的一个年轻男生，语速很快，正在最后确认流程。
“倒计时三十秒……二十秒……十、九、八……”
红灯变绿。
“大家好！欢迎来到‘星光互动间’！我是今天的主持人小星！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时代峰峻‘台风蜕变计划’推出的全新偶像团体——时代少年团！”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快的背景音乐。
七个人立刻切换到“营业状态”，对着主镜头挥手，露出练习过的、弧度完美的笑容，齐声打招呼：“大家好，我们是时代少年团！”
镜头推近，给每个人特写。马伟保持着微笑，目光尽量自然地看向镜头中心，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镜头，看到屏幕后面可能存在的观众。
开场寒暄过后，进入简单的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名字、担当，加了一句简短的个人标签或问候语。流程顺畅，没有卡壳。
然后就是聊天互动。主持人抛出一些预设好的、轻松有趣的问题，比如“练习生时期最难忘的事”、“团队里谁最搞笑”、“私下有什么爱好”等等。回答都在安全区内，偶尔穿插一些小玩笑，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观看人数缓慢爬升，从开播时的几百，渐渐涨到了三千多。
弹幕开始滚动起来，速度不快，但确实有了“活人”的迹象。
“终于看到真人了！比视频里帅！”
“丁程鑫好帅！主舞大人！”
“宋亚轩声音好好听啊！”
“刘耀文好可爱！弟弟！”
“马嘉祺队长范儿！”
“张真源好温柔。”
“严浩翔表情好酷哈哈。”
“贺峻霖反应好快！”
“七个人都好好看！”
“新人团？关注了。”
“台风计划？是不是之前那个很糊的企划？”
“努力人设？看看能坚持多久。”
“唱首歌呗？光聊天没意思。”
弹幕五花八门，有好奇，有赞美，也有质疑和冷漠。七个人尽量不去直视旁边屏幕上滚动的文字，但眼角的余光总能捕捉到一些碎片。赞美让人心头微热，质疑则像细小的冰碴。
“大家呼声很高啊，想听你们唱歌！”主持人适时地cue流程，“那接下来，就让时代少年团为我们带来一首他们的歌曲吧！来，准备——”
音乐前奏响起，是他们练习过无数次的出道曲的副歌部分改编的简短版本。没有复杂的走位，只是站在沙发前，对着镜头演唱。
当第一个音符从喉咙里发出，当身体随着熟悉的节奏微微摆动时，马伟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不再是面对空荡荡的剧场，也不再是面对冰冷的媒体镜头。虽然隔着一层屏幕，虽然那些弹幕文字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有一些“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那些赞美、质疑、甚至毫无意义的“哈哈哈”，都是存在的证明。
他的声音更稳了一些。丁程鑫的舞蹈动作在有限的空间里依然充满力度。宋亚轩闭着眼，沉浸在歌声里。刘耀文努力控制着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张真源的和声像温暖的底色。严浩翔的rap部分，咬字清晰，带着他特有的冷感节奏。贺峻霖在间隙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引来弹幕一片“可爱”的刷屏。
一首歌结束，掌声是虚拟的（系统自带音效），但弹幕明显活跃了许多。
“可以啊！唱得不错！”
“舞蹈力度好棒！”
“新人这个水平很厉害了！”
“粉了粉了！”
“求完整版舞台！”
“什么时候有打歌？”
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千。
主持人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互动环节也更加放得开。开始有观众提问，通过平台筛选后显示在互动平板上。
“想问马嘉祺，作为队长，觉得团队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丁程鑫腰伤好点了吗？（看过之前那个练习视频，注意身体啊！）”
“宋亚轩平时除了唱歌还喜欢做什么？”
“刘耀文觉得自己是团欺还是团宠？”
“张真源为什么叫‘张公子’呀？”
“严浩翔rap是自己写的吗？”
“贺峻霖今天卫衣链接有吗？”
问题大多友善，甚至带着关切。七个人渐渐放松下来，回答也多了些个人色彩。马伟谈到团队默契和互相扶持时，丁程鑫默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丁程鑫感谢粉丝关心腰伤，并表示会注意。宋亚轩小声说喜欢看动画片，引来一片“可爱”弹幕。刘耀文纠结于自己是“团欺”的指控，被其他六人笑着“围攻”。张真源解释了“张公子”外号的由来（一次古风造型被调侃）。严浩翔承认有尝试自己写词。贺峻霖则笑着表示卫衣是公司准备的，没有链接。
直播间气氛逐渐升温，在线人数逼近八千。弹幕滚动速度加快，礼物特效也开始时不时闪现，虽然大多是比较便宜的小星星、小蛋糕。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练兵的目的似乎达到了。
直到一条被系统筛选出来、显示在互动平板上的提问，让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
提问的ID是一串乱码，问题却异常尖锐：“听说你们出道夜观众席都是空的，公司请的托都没几个，是真的糊穿地心了吧？现在靠卖惨努力人设吸粉，能撑几天？”
问题赤裸而刻薄，像一盆冰水，泼在了刚刚燃起一点温情的画面上。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快速瞟向旁边的陈姐。陈姐站在镜头之外，脸色微沉，做了个“跳过”的手势。
但问题已经显示在平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直播间有刹那的寂静。连背景音乐都显得突兀起来。
马伟感觉到身边的丁程鑫身体绷紧了。贺峻霖的笑容僵在脸上。刘耀文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宋亚轩垂下眼睫。张真源抿紧了嘴唇。严浩翔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了下来。
主持人反应过来，干笑一声，试图打圆场：“啊，这位朋友可能有些误会……我们来看下一个问题……”
“是真的。”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主持人的话。
是马伟。
他拿起了话筒，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很平静，直视着主镜头，仿佛透过镜头，看着那个提出问题的ID，也看着屏幕前所有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观众。
“出道那天，台下确实没有观众。”他语气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羞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有工作人员，和很多空着的座位。”
直播间弹幕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滚动起来。
“？？？队长这么刚？”
“承认了？”
“哇，直接说出来了？”
“好尴尬啊……”
“但是有点帅怎么回事？”
“所以真是靠努力视频翻身的？”
“糊作非为？”
主持人有点慌了，看向陈姐。陈姐眉头紧锁，但没立刻出声制止。
马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我们不知道那个视频是怎么流传出去的。但那晚在练习室的，确实是我们。不是因为知道会被拍，而是因为……不甘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的队友，然后重新看向镜头：“不甘心准备了那么久，得到的是一次没有观众的出道。不甘心就这样被定义，被忘记。所以，除了继续练，我们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说‘卖惨’……”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能吧。如果流汗、受伤、不甘心，算是‘惨’的话。但我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我们还没放弃的证明。”
“至于能撑几天，”他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起来，眼神也锐利了几分，“这个问题，我们没办法现在回答你。但我们能说的是——”
他稍微侧身，让镜头能更清楚地拍到身边的队友。丁程鑫挺直了背，宋亚轩抬起了头，刘耀文握紧了拳头，张真源目光坚定，严浩翔眼神冷冽，贺峻霖收起了笑容，表情认真。
七个人，在镜头前，形成了一个无声的、却充满存在感的阵列。
“时代少年团，会一直站在这里。”马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在直播间里回荡，“用每一次舞台，每一首歌，每一个行动，来回答所有问题。包括你的，也包括我们自己的。”
说完，他放下了话筒。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委屈的倾诉，只有冷静的承认和坚定的宣告。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弹幕爆炸了。
“卧槽！燃起来了！”
“队长牛逼！”
“直接承认可还行？这波操作我服！”
“有点东西啊这帮小孩！”
“路转粉了！”
“黑子滚粗！”
“就冲这份坦荡，关注了！”
“加油啊！期待舞台！”
“妈的，看哭了怎么回事……”
“这才对嘛，比那些卖惨哭哭啼啼的真实多了！”
在线观看人数像被投入了沸水的水银柱，猛地向上窜去，瞬间突破了一万五，并且还在快速上涨。礼物特效也开始刷屏，不再是廉价的小星星，开始出现一些价值更高的虚拟礼物。
主持人在短暂的愣神后，立刻反应过来，大声控场：“哇！真是精彩的回答！让我们感受到了时代少年团的真诚和决心！那么，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他们！也谢谢所有在线支持的粉丝朋友们！”
接下来的直播，气氛彻底变了。之前的温和轻松被一种更热烈、更直接、甚至带着点“共患难”般的情感联结所取代。弹幕里鼓励和支持占了绝大多数，偶尔冒出的不和谐声音也被迅速刷掉。七个人的状态也松弛下来，不再是完全的“表演”，多了些真实流露的激动和感怀。
直播在一种近乎沸腾的气氛中结束。最终在线人数定格在两万三千多，对于一个全新团体的小型直播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
关掉设备，直播间里骤然安静下来。灯光依然明亮，却失去了刚才那种灼热感。
七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动。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但眼神里却有着复杂的情绪，像是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战斗，既有胜利的疲惫，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陈姐走了进来，脸色看不出喜怒。她先是对主持人表示了感谢，送走平台工作人员，然后才转向他们。
“马嘉祺，”她开口，叫的是全名，语气听不出波澜，“最后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按流程跳过？”
马伟抬起头，脸上的红潮还未褪尽，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觉得，回避解决不了问题。那个问题，很多人心里都有，只是他问出来了。”
“你觉得你回答得很好？”陈姐抱起手臂。
“我不知道好不好。”马伟实话实说，“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就是不甘心，就是在没人看的时候也在练。我想，总有人愿意听实话。”
陈姐盯着他看了几秒，又扫视了一圈其他六人。丁程鑫迎着她的目光，刘耀文还有些兴奋未消，宋亚轩眼神清澈，张真源温和但坚定，严浩翔面无表情，贺峻霖则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观察。
“实话……”陈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有时候实话是利器，有时候是软肋。今天你们运气好，碰上的大多数是心软的观众。”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记住，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不是每个问题，都适合用‘实话’去回答。‘偶像’这两个字，意味着你们的一部分‘真实’，必须被包装，被修剪，被管理。这是规则，也是保护。”
说完，她没有再评价刚才的直播，只是交代了明天的训练安排，便离开了。
直播间里只剩下他们七个，和一片狼藉的设备。
“马哥，”刘耀文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你太帅了！最后那段话！你看弹幕都炸了！”
“是……是挺痛快的。”贺峻霖也舒了口气，揉着笑得有些发僵的脸，“就是吓死我了，我以为陈姐要骂人。”
“她没骂。”严浩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但也没夸。”
“至少，我们没躲。”丁程鑫也站起来，拍了拍马伟的肩膀，“做得对。”
马伟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已经黑掉的直播界面，脑海里回响着陈姐的话。“利器”还是“软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个尖锐的问题抛过来时，躲开，或者用标准答案敷衍过去，感觉像是……背叛了那个在空荡剧场里失落的自己，背叛了在练习室里流汗到天亮的每一个夜晚。
“走吧。”他最终只是说，“回去了。”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微凉。兴奋感渐渐褪去，疲惫感重新涌上。但和之前的疲惫不同，这一次，疲惫里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微小的满足感。像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光，哪怕那光还很微弱，还很遥远。
“诶，你们说，”贺峻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今天之后，会不会……真的有人开始期待我们了？”
没有人立刻回答。
期待。多么奢侈又沉重的词。
过了好一会儿，张真源轻声说：“至少，今天那两万多个在线的人里，也许有一部分，会记得我们说的话。”
“记得又怎样？”严浩翔插着兜，走在最后面，声音没什么起伏，“最后还是看舞台。”
“那就把舞台做好。”马伟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清晰，“做到让他们忘不掉。”
路灯将七个少年的影子拉长，又在身后缩短。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次小小的、由意外坦诚引发的“推流”。数据的浪潮将他们短暂地托起，让他们看到了水面之上不一样的风景。
但浪潮会退去。
而他们脚下的路，依然分岔。一条是公司规划的、布满安全护栏的“偶像之路”，另一条，是他们自己用汗水和“实话”一点点踩出来的、方向未明的荆棘小径。
该选哪一条？
或许，从来就没有选择。
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走下去。用舞台，用歌声，用每一次直面镜头的、或许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瞬间。
夜晚的重庆，灯火璀璨。长江国际大楼的某个窗口，依旧亮着灯。
那里没有直播镜头，没有滚动弹幕，只有镜子，地板，和七个不肯停下的身影。
水面上的推流，或许能带来短暂的浮力。
但真正让他们不被淹没的，永远是水面之下，那些沉默的、日复一日的、近乎笨拙的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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