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束切割黑暗,照在浴缸底部新出现的裂缝上。水泥碎屑在光柱中飞舞,像一群惊慌的飞虫。
裂缝不大,只有一掌宽,但能看出下面的空洞——浴缸下面还有一个夹层。一个被浇筑在水泥底下的空间。
叶枫跪在地上,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黑暗中像个幽灵。他死死盯着裂缝,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陆凛迅速将叶枫拉起来,推向身后的沈叙白:“带他出去!叫支援!快!”
沈叙白抓住叶枫的手臂,叶枫却突然挣脱,扑向浴缸:“姐姐……姐姐下面还有……”
“叶枫!”陆凛一把将他按住,“别动!下面可能还有危险!”
话音未落,裂缝突然扩大。
不是自然开裂,而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开的。水泥碎块崩落,掉进下面的空洞,发出空洞的回响。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
准确说,是一只手的白骨。指骨完整,呈抓握状,像是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沈叙白瞬间僵住。法医的本能让他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具完整骸骨的手,死亡时间比叶轻眉更久。至少……七八年。
“退后!”陆凛拔枪,对准裂缝,但枪口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尸体,但这次不同。水泥之下,一个叠着一个,像某种黑暗的收藏。
叶枫瘫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白骨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哮喘发作。
沈叙白蹲下身,从急救包里掏出吸入剂,塞进叶枫嘴里:“呼吸!慢慢呼吸!”
叶枫机械地吸了一口,又一口,脸色稍微好转,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浴缸。
支援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技术组和法医中心的人迅速接管现场。陆凛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同事们小心翼翼地扩大裂缝。电钻和凿子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响,混合着水泥崩落的沙沙声。
沈叙白扶着叶枫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年轻人还在发抖,但已经能说话了。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不知道下面还有人……”
“那个发短信的张医生,”沈叙白轻声问,“你认识吗?”
叶枫点头,又摇头:“姐姐带我去复查时见过几次。他很和气,总是笑着。姐姐说他是好人,帮了我们很多。”
“她有没有提过……张医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叶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次,姐姐从医院回来,表情很奇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在张医生办公室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孩,穿舞蹈服,在舞台上。”叶枫努力回忆,“姐姐说那个女孩长得和她有点像,但照片很旧了,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沈叙白的心脏微微一沉。十年前,叶轻眉十五岁,可能还没开始学舞蹈。
“那张照片呢?”
“不知道。姐姐说她想问问张医生,但又不敢。”叶枫的声音低下去,“后来,她就不提了。”
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惊呼。
陆凛冲进去。浴缸底部的裂缝已经扩大成一个直径半米的洞口,勘查灯照下去,下面的景象清晰可见——
另一具骸骨。
同样蜷缩的姿势,同样双手反绑,同样口鼻被封。但这具骸骨的腐败程度更高,白骨化已经完成,死亡时间至少在八到十年前。
骸骨的怀里,同样抱着一个塑料密封的笔记本。
“第二个……”陆凛的声音沙哑。
技术组同事小心地放下绳索和担架,准备将骸骨取出。沈叙白戴好手套,准备下去协助。
“等一下。”陆凛抓住他的手臂,“让张法医先下去。你留在这里。”
沈叙白抬头看他。陆凛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心,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保护欲。
“我没事。”沈叙白轻声说。
“我知道。”陆凛的手没有松开,“但这次,听我的。”
沈叙白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度透过防护服传来。他最终点头:“好。”
张法医和技术组下到空洞。勘查灯将下面的空间照得惨白。除了第二具骸骨,他们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物品:一个生锈的铁盒,几件女性衣物,还有——
“玫瑰花瓣。”张法医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大量的干玫瑰花瓣,和上面的一样。还有……工具。”
他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和一把水泥抹刀。
陆凛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小李发来的消息:
“陆队,张铭在办公室失踪了!医院监控显示他半小时前离开,开的是私家车,车牌已追踪,正往城西方向去。”
城西。废弃工厂区。
陆凛立刻下令:“一队留下处理现场,二队跟我走!沈叙白,你——”
“我和你一起。”沈叙白已经脱掉防护服,“叶枫需要去医院,但他暂时没有危险。张铭那边,可能需要法医专业判断。”
陆凛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头:“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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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城西工业区像一座钢铁废墟。废弃的厂房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破碎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张铭的车停在一个旧仓库门口,车灯还亮着,引擎没熄火,但车里没人。
陆凛和沈叙白下车,拔枪,慢慢靠近仓库。小李带着人在外围布控。
仓库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张铭!”陆凛喊道,“出来!别做傻事!”
没有回应。
沈叙白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仓库内部。这里曾经是个机械加工车间,生锈的机床和传送带散落一地,地上积满厚厚的灰尘。
光束停在仓库角落的一个工作台上。
台上摆满了东西:水泥袋,搅拌桶,几把工具,还有——
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一颗完整的人类心脏。
在福尔马林溶液中,心脏呈现出苍白的肉色,血管像树根一样缠绕。罐子旁边放着一张标签,字迹工整:
“2014年7月,供体编号14-07,女,25岁,心脏完好。”
沈叙白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观察。
工作台后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年轻女性,各种角度,各种表情。有在舞台上的,有在街头的,有在医院的。其中一张,正是叶轻眉的选美照片。
而在所有照片中央,贴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一个穿着舞蹈服的女孩,十四五岁,在舞台上旋转,笑容灿烂。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在收集。”沈叙白低声说,“不是收集器官,是收集……人。”
陆凛的手枪指向工作台后的阴影:“张铭,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阴影动了。
一个人慢慢走出来。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空洞,狂热,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陆警官。”张铭的声音很平静,“沈法医。你们找到我的工作室了。”
“叶轻眉是你杀的?”陆凛问。
“杀?”张铭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不,我是救她。”
“把她封进水泥里叫救?”
“她在受苦。”张铭走到工作台前,轻轻抚摸那个装心脏的玻璃罐,“那些男人利用她,欺骗她,把她当玩物。她来找我,说她疼,说她累,说她想要一个永远的家。”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像裂成两半的面具。
“我告诉她,我可以给她。一个永远安静,永远安全,永远不会被伤害的地方。她同意了。”
沈叙白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同意了?”
“是的。”张铭点头,“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让她睡得很安详。然后,我把她放进浴缸,一点一点浇筑水泥。每次浇筑完,我都会坐在旁边,陪她说话,给她读诗,给她放她最喜欢的音乐。”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知道吗?水泥凝固需要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她就在我身边,永远安静,永远属于我。就像她们一样。”
他指向墙上的照片。
沈叙白数了数。七张照片。
七个年轻女性。
“七号标本……”他喃喃道。
张铭的眼睛亮了:“你知道那个故事?顾家的‘7号标本’,用七个人的骨头拼成的标本。但那太粗糙了,太没有美感了。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保存。不仅是骨骼,还有她们最美的样子。”
他走到墙边,指着一张照片:“这是第一个,2014年。舞蹈学院的学生,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二十岁。我给她做了手术,但她还是死了。我把她保存起来,让她永远停留在最美的年纪。”
手指移到下一张:“第二个,2016年。酒吧歌手,肺癌晚期。她说不想在病床上腐烂,想要美丽地离开。我答应了。”
一张一张指过去。
“第三个,2018年。服装店店员,车祸重伤,脑死亡。家属同意器官捐赠,但她的心脏……太美了,我舍不得给别人。”
最后,手指停在叶轻眉的照片上。
“第七个。”张铭轻声说,“我最完美的作品。她来找我,说她知道了我的秘密,说要去揭发我。我问她,你真的想毁掉这一切吗?毁掉那些女孩永恒的美丽?她犹豫了。我说,加入她们吧,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他笑了,笑容温柔而扭曲:
“她同意了。她说,只要我照顾好她弟弟。我答应了。所以我把她封在304,用最美的玫瑰陪伴她。我每周都去看她,和她说话,告诉她弟弟很好,手术很成功。”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风吹过破损屋顶的呼啸声。
陆凛的枪口一直对着张铭:“下面的那个女孩是谁?第八个?”
张铭摇头:“那不是我的作品。那是……失败品。”
“什么意思?”
“304原本的房主,李秀兰。”张铭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老太婆,她发现了我。她威胁我,说要报警。我没办法,只能让她消失。但她的死……没有美感。她太老了,太丑了。所以我把她封在下面,用叶轻眉盖住她。像用一朵玫瑰,盖住一堆垃圾。”
沈叙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李秀兰。真正的304房主。五年前报失踪,原来一直躺在自己家的浴缸下面。
而叶轻眉,被封在她上面,像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盖在一个丑陋的秘密上。
“你是说,”陆凛的声音紧绷,“浴缸下面那具骸骨是李秀兰?”
“对。”张铭点头,“八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不太熟练,水泥配比不对,密封不严。所以腐烂得快。后来我改进了配方,加了缓凝剂和抗氧化剂,就能完美保存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个在分享实验成果的科学家。
沈叙白突然想起什么:“那些玫瑰花瓣的保鲜剂……是你给叶枫的配方?”
张铭笑了:“你很聪明,沈法医。是的,我改良了器官保存液的配方,做成鲜花保鲜剂,让叶枫在花店里用。这样,我就能随时拿到最好的防腐剂。而且,永远不会有人怀疑——一个花店老板买化工原料,太正常了。”
完美。完美到恐怖的算计。
陆凛向前一步:“张铭,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武器?”张铭摊开双手,“我没有武器。我只有这个。”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
“戊巴比妥钠。”他平静地说,“足够让一头大象安详睡去。我不想被审判,不想被关在肮脏的监狱里。我要像她们一样……完美地离开。”
“别做傻事!”陆凛厉声道。
“傻事?”张铭笑了,“陆警官,你不懂。死亡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而医学,本就应该追求永恒。”
他将针头对准自己的颈动脉。
沈叙白突然开口:“叶枫的手术,真的是你做的吗?”
张铭的动作顿了顿。
“你给他做手术时,用的心脏……”沈叙白盯着他,“是谁的?”
张铭的笑容僵住了。
“墙上这些女孩,除了叶轻眉,都是因病或意外死亡。”沈叙白继续,“她们的心脏呢?你说第一个女孩有先天性心脏病,第二个肺癌晚期,第三个脑死亡……她们的心脏,应该不能用了吧?”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月光在张铭脸上移动,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你很敏锐,沈法医。”张铭的声音变了,变得冰冷,机械,“确实,她们的心脏……都不完美。但叶枫需要一颗完美的心脏。”
“所以呢?”
“所以……”张铭慢慢放下注射器,“我给他找了一颗。一个健康的、年轻的、意外死亡的女孩子的心脏。家属同意捐赠,但分配系统里,叶枫的优先级不够高。所以……我做了点调整。”
器官买卖。非法移植。
这才是真正的秘密。
叶轻眉发现的秘密。
“她看到了记录。”张铭轻声说,“在办公室,我不小心打开了加密文件夹。她看到了那些名字,那些交易记录。她说要去举报。我问她,你不想救你弟弟了吗?那颗心脏,是我专门为他留的。”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她哭了。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加入我们吧。成为永恒的一部分,也让你的弟弟得到永恒的健康。她……同意了。”
谎言。还是真相?
沈叙白不知道。他只知道,叶枫现在在医院,心脏跳动得很好。而叶轻眉,被封在水泥里,抱着她的日记,和干枯的玫瑰花瓣。
一个永恒的悖论。
用姐姐的死亡,换弟弟的生命。
用七个女孩的“永恒美丽”,换一个医生的扭曲救赎。
“张铭,”陆凛向前逼近,“放下注射器,现在。”
张铭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容温柔,像最初那个和蔼的医生。
“对不起。”他说,“我做不到。”
他猛地举起注射器,刺向脖子。
“不要!”
陆凛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扑向张铭。
是叶枫。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躲在那里,听到了所有的话。
“你还我姐姐!”叶枫嘶吼着,抓住张铭的手腕。
注射器掉在地上,滚到一边。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工作台。玻璃罐摔碎,福尔马林溶液四溅,那颗苍白的心脏滚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陆凛和沈叙白冲上去。但叶枫已经掐住了张铭的脖子,眼睛血红:“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叶枫!松手!”陆凛抓住叶枫的手臂,但年轻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不松手。
张铭的脸开始发紫,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叙白看到张铭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摔碎的玻璃片。他正要把玻璃片刺向叶枫的后背——
“小心!”
沈叙白扑过去,抓住张铭的手腕。玻璃片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涌出,滴在地上,和福尔马林溶液混在一起。
陆凛终于拉开了叶枫,小李和其他警员冲进来,将两人控制住。
仓库里一片狼藉。月光照在破碎的玻璃、流淌的液体、和那颗躺在灰尘中的心脏上。
张铭被铐上手铐,按在地上,还在笑,笑声疯狂而凄凉。
叶枫被两个警员架着,还在嘶吼,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沈叙白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伤口不深,但很疼,血顺着手指缝滴下来。
陆凛走过来,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快速给他包扎。动作很急,但手很稳。
“没事吧?”陆凛问,声音紧绷。
“没事。”沈叙白摇头,“皮外伤。”
陆凛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扎紧布条。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白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陆凛的脸。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种沈叙白看不懂的情绪。
“下次,”陆凛低声说,“别冲那么前。”
“你也是。”沈叙白说。
陆凛愣了愣,然后很轻地笑了:“好。”
小李走过来:“陆队,都控制住了。张铭怎么处理?”
陆凛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笑的医生。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温和的脸,现在扭曲得像地狱里的鬼。
“带回去。”陆凛说,“好好审。我要知道所有细节——每一个女孩,每一次交易,每一颗心脏。”
“是!”
警员们开始清理现场。沈叙白走到那颗心脏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心脏保存得很好,心室、心房、血管都完整。在主动脉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缝合痕迹——移植手术的痕迹。
“这是……”沈叙白轻声说。
“叶枫的心脏。”陆凛走到他身边,“或者说,原本属于另一个女孩的心脏。”
沈叙白抬起头:“那个女孩是谁?”
陆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技术组会查。现在,我们先去医院。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沈叙白点头,站起身。手臂上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七个女孩。
七场“永恒的保存”。
一个医生的扭曲救赎。
和一个弟弟,带着别人的心脏,活在姐姐用生命换来的世界里。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照下来,照在仓库的灰尘上,照在破碎的玻璃上,照在那颗孤独的心脏上。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为所有被埋葬的秘密。
为所有被牺牲的生命。
也为所有,以爱为名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