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云听了季清许的话倒也没有执着解他的衣衫。
莽撞探过去的指尖堪堪停在季清许衣襟前,不过寸许的距离,那点滚烫的执拗便慢慢敛了去,只剩指尖沾着的一点血温,凉得猝不及防。
他喉结沉沉滚了一圈,耳尖的红烫还未褪尽,方才那股少年人的赌气与莽撞,尽数化作指尖的迟疑,垂落时指腹还无意识摩挲着,像是在懊恼方才的孟浪。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月光漏了下来,在季清许苍白的脊背投下斑驳的影,血渍浸透中衣,洇出一大片暗沉的红,顺着肩胛骨的弧度蜿蜒,触目惊心。
姜景云的目光凝在那片血痕上,眉峰不自觉蹙起,戾气褪去的眉眼间,竟漫开几分真切的疼惜,方才的羞赧与气闷都淡了,只剩低哑的声线裹着夜风,软得没了棱角:“慢些点,别把你的伤口扯的更裂了。后背的伤难捱,你动作轻些,我替你撑着。”
他伸手虚扶在季清许的腰侧,掌心覆着薄薄的茧,力道放得极轻,只堪堪抵着微凉的衣料,怕碰疼了他,又怕他撑不住栽倒。指尖能触到衣料下绷得紧实的脊背,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隐忍的颤意,是伤口撕裂的疼,也是素来清冷自持的人,难得卸下防备的柔软。
季清许的指尖攥着衣襟,动作缓而轻,中衣褪下半边,露出肌理分明的脊背,狰狞的伤口翻着红肉,血珠还在缓缓沁出,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点痛意被他硬生生咽进心底,唇齿间连一丝多余的喘息都不肯漏。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砸在落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偏过头,声音清冽依旧,只是添了几分微哑的软:“多谢。”
姜景云没应声,只捏着那方撕下的素布,指尖蘸了瓷瓶里的止血散,俯身时气息拂过季清许的脊背,指尖偶尔擦过皮肉,触到那滚烫的伤口,便又慌忙收了力道,指尖都绷得发紧。连上药的动作都放得更柔,生怕半分力道,都让这人多受一分苦楚。
止血散细白,落在猩红的伤口上,瞬间便被渗出来的血珠晕开,泛出淡淡的粉褐,那细密的疼意顺着肌理往骨缝里钻,季清许的脊背又是几不可查的一颤,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落叶,指腹磨得发疼,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姜景云看得心头发紧,捏着布帛的手顿了顿,另一只空着的手,依旧虚虚护在他腰侧,掌心的茧蹭着微凉的衣料,竟生出几分笨拙的安抚。等药粉尽数敷匀,才捏着那方素布,小心翼翼覆上去,指尖拢着布边往伤口两侧贴,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不敢用力,只一点点将渗血的地方裹紧,缠出规整的纹路。
晚风卷着虫鸣落下来,林间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月光落在姜景云蜜色的侧脸,睫羽投下淡淡的影,褪去戾气的眉眼间,只剩专注与柔缓;而季清许微垂着眼,侧脸的轮廓冷冽清俊,冷汗濡湿的鬓发贴在颊边,却难得没了往日的疏离,周身的冷意,都被这夜色里的一点温柔,融了几分。
“也不知道你这伤会不会留疤……”姜景云想着季清许那道翻着红肉的伤口,眉心蹙着,下意识低声开口,话音落了才后知后觉发觉这话问得有些蠢,耳尖刚褪下去的红烫又漫上来几分,指尖攥着布角轻轻扯了扯,颇有些窘迫的抿了抿唇,低声补了句,“我竟说了些废话……刀剑深伤,哪有不留疤的道理……”
“……不过你放心,我也不舍得你这美人身上留道狰狞的疤。”他声音放得更柔,低哑的声线裹着夜风,蜜色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包扎好的素布边缘,眼底盛着真切的惋惜与认真,“我苗疆的祛疤膏很是好用,比中原那些寻常膏子管用百倍,能把这疤压得淡之又淡,至多留一道浅浅的印子,在月下才隐约看得见。”
话锋微顿,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止血散的白痕,还有常年炼毒养蛊磨出的薄茧,耳尖的红意未散,语气里掺了几分少年人笨拙的懊恼,还有点苗疆人骨子里的坦诚,闷闷的,带着点自嘲的软:“可惜……我自小在苗疆学的,就只有炼毒,养的也都是能夺人性命的毒蛊,那些温软的疗伤蛊,那些能彻底抹平伤痕的药蛊,我学的浅,也很少去炼。”
季清许闻言,脊背微微一松,那点绷着的隐忍与清冷,又柔了几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姜景云的脸上,少年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尖还染着薄红,眉眼间是未脱的青涩与桀骜,却偏偏凝着那样认真的温柔。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喉间的腥甜被他轻轻压下,素来清冽的声线,此刻淡得像月光,软得像晚风,带着几分微哑的动容:
“姜少侠能出手救一个不相识的人,又为我上药包扎,已是天大的情分,你又不欠我的。区区一道疤痕,于我而言,本就不算什么。”
姜景云听见他这么说连忙摆摆手,掌心微张,指尖还沾着点未拭净的药粉白痕,连带着耳尖的红烫又烧得厉害几分,看着他急急开口,声线比方才更哑些,还掺着少年人手足无措的慌意,语速都快了几分:“你别这么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什么天大的情分,我可担不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清许苍白却依旧清隽的眉眼上,眼底晃着细碎的月光,竟坦荡又直白的坦言,语气里有着不掺半分假意的赤诚,还有几分青涩的局促:“其实……你是我入江湖以来见的第一个人,又生的这般俊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不得美人早早陨落。”
话说完,他自己倒先红了脸,耳尖的烫意烧得滚烫,连带着蜜色的脸颊都染了一层浅淡的绯色,慌忙别开眼,不敢再去看季清许的目光,指尖局促地抠着腰间的瓷瓶,瓶身的银蛇纹硌着指尖,却也压不住心底那点直白的心意翻涌。
晚风掠过枝桠,卷起几片落叶擦过两人肩头,季清许望着他这副窘迫又赤诚的模样,睫羽轻轻颤了颤,心底那点微凉的坚冰,像是被这少年滚烫的坦诚彻底焐化了。素来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清浅得如同月光落于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他喉间轻咳一声,声线依旧微哑,却柔得能淌出水来,落在夜风里,清冽又温柔:“姜少侠倒是坦荡。”
寥寥几字,却让姜景云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回头看他时,眼底的窘迫未散,却又添了几分散漫的笑意,戾气揉着青涩,桀骜裹着温柔,蜜色的指尖又轻轻碰了碰他包扎好的脊背,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坦荡些有什么不好。我们苗疆人本就不爱绕弯子,喜欢便是喜欢,护着便是护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季清许闻言轻笑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那笑意淡得像月光淌过寒潭,清隽的眉眼间漾开几分自嘲的温软,声线依旧微哑,却裹着夜风的凉,又带着几分通透的洒脱:“那倒是要多谢父母给的好皮囊,在生死危机时救了我一命。”
“别这么说,就算你没有遇到我……你也能活下来,只不过皮肉之苦可能要多受一些了。”姜景云见不得他这般清隽的人,眉眼间凝着自嘲的淡意,更见不得同他一般年岁的少年,轻贱自己的性命与风骨,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哄哄的认真,还有少年人最直白的心疼,掌心还虚虚悬在季清许身侧,指尖微蜷,依旧是怕碰疼他的模样。
耳尖的红烫还未褪尽,方才的窘迫与青涩揉着真切的执拗,他垂眸看着季清许后背包扎妥帖的素布,看着那片被血渍浸得发暗的布料,声线放得低哑又柔缓,裹着林间的晚风,字字都沉在人心底:“你本就不是那等弱不禁风的人,方才同那鬼面人缠斗,剑招稳狠,风骨凛然,就算我不曾出现,你也定然能脱身,不过是要多挨些疼,多流些血罢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季清许肩头的衣料,避开那处伤口,力道轻得像拂过一片落叶,蜜色的指尖带着常年炼毒磨出的薄茧,蹭过微凉的锦缎时,竟生出几分笨拙的安抚。“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帮了你一把,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
姜景云抬眼,撞进季清许含笑带涩的眼眸里,眼底的认真揉着几分坦荡的赤诚,戾气尽数化作温柔的真切,“你能活下来,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好皮囊,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是你骨子里的那份坚韧,撑着你闯过这生死难关。皮囊算什么,不过是副皮肉罢了,能护着自己闯过生死的,从来都是心骨。”
这话落得坦荡,又带着几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纯粹与通透。
季清许闻言,唇角的那点自嘲笑意缓缓敛去,只余下一抹清浅柔和的弧度,眼底漾开的光,比林间漏下的碎月还要澄澈几分。
后背的疼意还在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额角的冷汗凝在鬓发上,凉丝丝的贴在颊边,可心口那处,却被姜景云这几句直白滚烫的话,焐得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姜景云蜜色的脸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眉峰微扬,眼尾带着苗疆人独有的桀骜野性,眼底却盛着不染半分杂质的认真与疼惜,耳尖还染着浅淡的绯色,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涩与赤诚。素来清冽自持的声线,此刻软得不像话,微哑的调子裹着晚风,轻缓又温柔,像是落雪融在掌心,化出点点暖意:“多谢。”
不过二字,却比千言万语都要动容。
姜景云见他眉眼舒展,褪去了那点自嘲的涩意,心头的郁结也尽数散开,耳尖的红烫慢慢淡了,眉眼间重新漾开几分散漫的笑意,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敲了敲,力道依旧放得极轻,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苗疆少年的肆意与张扬,却又偏偏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谢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往后别再这般轻看自己。”
晚风卷着落叶簌簌作响,虫鸣清浅,月光温柔。林间的静夜里,两道身影并肩倚着树干,一道挺拔清隽,一道桀骜温润。
伤口的疼意还在,心底的暖意却愈盛,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那些悄悄滋生的羁绊,都在这月色里,随着晚风,慢慢缠上了两人的骨血,无声无息,却又刻骨铭心。
月色落满身,晚风知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