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三被断指之后,被放回去继续走货路。
陈皮没换人也没声张,只让周老三暗中盯着。
三天之内,侯三果然又跟外八门的人搭上了线。
接头的地点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铺里,来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面相和善手却一直拢在袖子里。
周老三没打草惊蛇,回来禀了陈皮。
陈皮听罢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让他们来。”
他没等太久。
第四天傍晚,张念渔正坐在后院石凳上翻那本账册。
陈皮在旁拿一块细布擦他的九爪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周老三拔高的嗓门和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陈皮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把九爪钩往腰后一别,站起来。
张念渔也合上账册,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去。
前院已经乱了。
七八个汉子站在院子当中,为首的是个粗壮中年人,方脸阔嘴,穿一件黑棉袍,腰上系着根红布带。
他身后那几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有刀有棍。
地上躺着一个陈家的伙计,捂着胳膊直哼哼,手背上全是血。
周老三挡在二进门前,手里攥着把短锹,脸涨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着。
那方脸中年人看见陈皮从里头出来,咧嘴一笑,抱了个拳,语气里没半点客气:“陈四爷,兄弟是外八门‘地字堂’的赵虎。今天来讨个说法。你们陈家扣了我们的人,还断了根手指,这事儿传出去,我们地字堂的面子往哪搁?”
陈皮靠在门框上,两手抱胸,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笑着,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没理会赵虎,反而偏过头朝身后的张念渔低声道:“瞧见没?来找茬的。你站后头,别脏了手。”
张念渔没动,她站在陈皮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从那赵虎身上扫过,又落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腰间的家伙上。
那几个人也在看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轻蔑。一个瘦高个凑到赵虎耳边嘀咕了两句,赵虎瞥了张念渔一眼,一脸轻蔑的笑了出声:“四爷,你堂口是没人了?打架还带个娘们?”
廊下那几个陈家伙计里,也有人悄悄交换眼色。张念渔来过几回,他们知道这是水鬼张,捞尸的,跟四爷走得很近。
可要说身手,确实也没人真见过。几个新来的暗地里觉得,这女人多半是靠着脸和那点张家的名声,才在四爷跟前站住了脚。
陈皮朝周老三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自己慢慢踱到院子中间。
“地字堂。我记得地字堂的堂主姓孙,什么时候换了人?”
赵虎脸色一沉:“孙爷退了,现在地字堂我说了算。”
“那你回去跟你们新堂主说一声。”陈皮站定,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侯三的事是我陈家的家事。他吃里扒外,断他一根手指是轻的。你们地字堂要为他出头,可以。但你得想清楚,出头之后,拿什么来填这个坑。”
赵虎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身后的几个人开始往前压步,手里的棍子握得发白。赵虎不依不饶道:“陈四爷,我敬你是九门的人,叫你一声四爷。可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今天要么你把侯三交出来,要么——”说着,他的嘴角不由得往上一咧,“要么你这堂口,我今天就替你清一清。”
陈皮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忍不住笑的肩头直颤,他缓缓抬起手拢了拢袖口。然后他偏过头,问张念渔:“你手痒不痒?”
沉默许久的张念渔施施然往前迈了一步,她从陈皮身侧走出来,站到了院子正中。
她甚至没拔刀,两只手垂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的目光从赵虎等人身上迅速扫了一圈。那目光说不上凶,可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群已经死掉的人。
赵虎身后那瘦高个忍不住了,只见他提着棍子冲上来,照准张念渔的肩膀就砸。
那棍子有胳膊粗,抡起来带着风声。廊下几个陈家伙计心都提了起来,有人甚至闭了眼。可那风声还没落,张念渔已经侧了身子。
她闪得不快,只是刚好错开半尺,那棍子擦着她的肩头砸空。瘦高个收势不及,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
张念渔顺势用右手扣住他的手腕,两根长指往他腕骨缝里一夹。瘦高个嗷地一嗓子,棍子脱了手。
张念渔另一只手接住棍子,反手一杵,棍尾不轻不重地戳在他胸口。瘦高个往后飞出去两步,仰面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得说不出话。
整套动作不过两三个呼吸。
院子里静了一瞬,赵虎脸上的笑没了。他骂了一声,自己抽刀冲了上来。
张念渔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右手探到腰后,抽出分水刺。刀刃迅速翻了个花,迎着赵虎的刀锋格上去。
“当”的一声,赵虎的刀被崩开半尺。
他借势往后退了一步,但张念渔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欺身上前,分水刺贴着赵虎的手腕往上一挑。
赵虎吃痛,刀差点脱手。他另一只手握拳砸来,张念渔偏头躲过,膝盖往上一顶,正顶在他小腹。
赵虎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张念渔顺势用分水刺的刀背在他后颈一磕。赵虎整个人扑倒在地,脸磕在青砖上,鼻子顿时涌出血来。
剩下那五个人愣在原地。
他们胆战心惊,踌躇不前。张念渔站在院子中央,手里那柄分水刺还在滴血。
她没看那几个人,只把刀在靴底上蹭了蹭,收回腰后。她的呼吸没有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转过身,走回陈皮身边,站定。
陈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翻涌。可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点灰掸掉了,那动作轻得不像他。
院子里,赵虎还趴在地上,捂着鼻子直哼哼。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陈皮抬脚走过去蹲在赵虎面前,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赵虎的下巴,把他那张沾血的脸抬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新堂主,侯三的事,我记着。下次再有人来我堂口闹事,我让她去你们地字堂坐坐。她这个人下手没分寸,今天断你一根鼻梁是给你面子。下次,断什么就不好说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朝周老三摆了摆下巴。
周老三立刻带着几个伙计上前,把赵虎那帮人连拖带撵地弄出了院子。
大门“砰”地合上,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廊下那几个陈家伙计还站在原地,像如梦初醒一般。
他们看着张念渔,眼神和方才截然不同。先前那些轻慢和打量全没了,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后怕的服气。
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看张念渔腰后那柄分水刺。
方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他们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打的,可能打成这样的女人,头一回见。
那瘦高个还坐在地上揉胸口,嘴里嘟囔着:“他娘的,这哪是捞尸的,这分明是杀神……”
陈皮没理他们,而是走到张念渔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分水刺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虎口处有道浅红印子,是方才格刀时震的。陈皮皱了皱眉:“手没事?”
“没事。”
他偏过头,朝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伙计扫了一眼:“都看见了?以后张姑娘来堂口,她的话跟我的话一样,谁要是不服可以找她练练。”
几个伙计齐齐摇头,那瘦高个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陈皮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张念渔跟在他后面。
两人穿过月洞门时,她听见前院传来周老三压着嗓子的声音:“我早跟你们说了,水鬼张不是好惹的你们还不信。”
紧接着是那瘦高个有气无力的回话:“信了真信了,这辈子都信了。”
张念渔头也不回地走进后院,在石凳上坐下。
陈皮倒了碗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陈皮也跟着坐下,端着茶碗,没喝,就那么看着她:“你方才那几下,够狠。”
“学你的”1
好甜的相处感呀!
陈皮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他把茶碗举起朝她晃了晃:“那我以后多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