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下了三天。
张念渔在屋里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陈皮那日送来的银镯子躺在铁皮箱里,她没戴。
雨天里没人下水,码头上冷清得厉害,连平日在江边转悠的野狗都不见了踪影。
张念渔靠着窗,把分水刺擦了又擦,擦了又擦。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瀑布。
陈皮也没来。
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张念渔没问,也不去想,她只是觉得屋里比平时静了些。
第四天早上,雨终于歇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张念渔推开门,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泥腥味。
她本打算去江边看看水位,谁知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了周老三。
周老三今日穿得比往常齐整,灰布短褂上头还套了件半新的马甲,头发也梳得服帖。他见了张念渔,笑得露出一口牙:“张姑娘,四爷让我来请您。”
“请我做什么?”
“去堂口坐坐。”周老三搓着手,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道,“四爷原话是——请她来看戏,看我们陈家的戏。”
张念渔看了他一眼,周老三脸上那笑纹里藏着点不好明说的东西。
张念渔本想说不去。可她转念一想,陈皮派人来“请”,多半是出了事。她道:“你等会儿。”
说着便折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腰间的家伙什一样没落,便跟着周老三往城南走。
陈皮在长沙的堂口设在太平街里头的一条岔巷里。门脸不大,只在黑漆木门上钉了块铜牌,刻着个“陈”字。
这是张念渔头一回跨进陈家的门槛,院子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
前院是议事的地方,摆着几条长凳和一张长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地上还散着些瓜子壳,应是刚有人在这里聚过。
只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坐在廊下,有的在磨刀,有的在低声说话。
张念渔跟着周老三走进来时,院子里的人一下噤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过来。
廊下那几个汉子先是看周老三,然后看他身后的女人。
有认得张念渔的,脸色微微一变,拿胳膊肘去捅旁边的人。
不认得的,眼珠子上下打量,毫不遮掩。他们看到的女人,身材高挑,穿一身劲装,翘头靴踩在湿漉漉的石砖地上,步子又稳又轻。
那张脸冷得厉害,五官标致,眉目深邃,左耳到下颌有着斜斜一道旧疤。
腰间一条宽皮带,上面挂满家伙什。铜环、银钩、细链、锥子,还有两柄分水刺,刃口泛着冷光。
这哪是什么寻常女子?更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煞星。
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水鬼张,捞尸的。以前东北张家的人,连张大佛爷的名讳都敢直呼。”那人听了连连缩了缩脖子,可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念渔没理会这些目光。周老三在前面引路,穿过前院,进了二进。
二进的院子比前头小些,但更安静。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太师椅,陈皮坐在上头。
他面前跪着个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已经干了,衣服也被扯烂了半边,看样子已经被揍过一轮。
陈皮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翻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张念渔时,脸上的冷意不消而散。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扶手上,嘴角上扬:“来了。”
张念渔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又看向陈皮:“这是唱的哪出?”
陈皮没急着答。他站起来,从太师椅旁边拖过一把椅子,摆在自个儿旁边,冲张念渔抬了抬下巴:“坐。”
张念渔没坐,只是把目光从跪着的人身上移回陈皮脸上,等他开口。
陈皮也不强求,重新坐回去,把那本账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那股子懒散的笑收了起来,换了一副正经神色。
“这人叫侯三。”陈皮用账册指了指地上跪着的男人,“跟了我四年,管城南十三家铺子的货路。上个月,外八门里有人找上他,拿钱买了他手里的货底。十三家铺子的进出,码头上的走货,全被人摸了个遍。”说着,他的声音再次冷了下去,“十三家铺子,有三家是挂在我名下的。另外十家,有六家跟九门其他几门有银钱往来。这事要只是买卖上的事我剁了他喂狗。可现在,外人把爪子伸进九门的兜里了,你懂我意思?”
张念渔当然懂。
九门之间互有规矩,外八门的人不能插手九门的生意。一旦插手,就不是陈皮一个人的事。
随时可能牵扯到张启山、二月红、半截李,甚至下三门那几位。
陈皮再疯,也不能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低头看了侯三一眼,那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疼还是怕。她收回目光,问陈皮:“你打算怎么办?”
陈皮重重把账册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看向张念渔:“我堂口里,刑堂的活一向由周老三管。可他下手没轻没重,上次有个叛徒,三下就给打死了。人都死了,话还没问出来。这活你熟,你说怎么弄合适?”
张念渔看了他一眼。
陈皮问这话时,脸上没笑,他是真在问她。张念渔低头看着侯三。那人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告饶。
半晌,张念渔才冷不丁开口道:“断他一根手指,继续用他。”
陈皮挑了挑眉:“继续用?”
“他摸过十三家铺子的底,外八门的人找过他一次就会找第二次。留着他,把消息再喂回去。你放出去什么,他就传给外八门什么。”
“断指是让他记住,你给他的东西你随时能收回来。继续用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院子里静了一瞬,廊下几个伙计面面相觑。
陈皮盯着张念渔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他转头冲周老三喝道:“听见了?照办。”
周老三应了一声,带着人把侯三拖了下去。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皮和张念渔两人。陈皮从太师椅上起身,走到张念渔面前。
他低头看她,声音放轻了:“你这主意,比我自己想的还狠。”
张念渔说,“你心里早想好了,只是要我说出来。”
陈皮笑了一声,也没否认。他侧过身,朝后院扬了扬下颌:“后院有壶茶,刚泡的。去坐坐?”
张念渔听罢,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抬脚朝后院走。陈皮跟在她身旁,两人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院墙后面。
前院里,几个伙计还愣在原地,下巴都快惊掉了。毕竟他们家四爷惯来的性子,说杀就杀,说埋就埋,他们跟着陈皮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副模样。
平日里见了女人不是冷脸就是打趣,从没这般小心翼翼地走在一侧,像怕她磕着碰着。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话:“四爷刚才……笑了?”
另一个似笑非笑道:“笑了,还笑得特别不值钱。”
还有一个像见了鬼似的骂了声:“他娘的你们看见没,四爷那眼睛,从她进来到现在就没挪过地儿。”
众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地低声骂了一句:“撞邪了!”
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些青苔,一看就是常年不见日头的地方。墙角栽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梅树旁搁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周老三做事倒是利索,人刚进来,茶已经备好了。
陈皮先一步走到石桌旁,拎起倒了两碗。茶汤颜色不深,是今年新下的龙井,在这个季节喝稍嫌清了些,
他把一碗推到张念渔那边,自己端了一碗,没坐,靠着梅树站着。
张念渔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也不客气,先抿了一口。
院子不大,四面墙围得严实,墙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角落里搁着一只水缸,缸沿上压着块木板,板子上晾着几块不知是干什么用的皮子。
“你这院子,比前头干净。”
“前头是办事的地方,干净不了。”陈皮喝了口茶,解释道,“后院就我自己来,周老三偶尔来浇浇花。那些兰草浇了半年,浇死了一半。”
张念渔看了眼那几盆兰草,叶子枯黄的多,活着的少。
她没说什么,只把茶碗搁在桌上。陈皮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随手丢在石桌上。
张念渔低头一看,是刚才那本账册。
“你帮我看看。侯三管的那十三家铺子,里面有几笔数目对不上。我看了一上午没看出名堂,你眼睛毒。”
张念渔拿过账册翻开。她看账目的样子跟她做别的事一样,眉头微皱,目光一行行地扫,两根长指压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按。
陈皮靠在梅树上,也不催,他看她翻页,看她皱眉,她偶尔停下来,指尖在某个数目上敲两下。
后院静得很,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过了许久,张念渔把账册合上,道:“十二页上那笔货,数目和日期不对。码头的进出账我见过,那批货应该是初八到的,账上写了初十。差两天,价钱翻了一倍,有人在中间吃了差价,又把时间往前挪,好遮掩运货的路上干了别的。”
陈皮挑了挑眉。他走过来,就着张念渔的手把账册翻开,找到那一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册,在石桌上轻轻一磕。
他没说话,可那动作里有股子沉沉的满意。他回到梅树旁,又倒了碗茶,这回一口气喝了半碗,才说:“我底下那几个管账的,翻了两天没翻出来。”
“他们不敢翻。”张念渔道。
“你这堂口里,侯三管了四年货路。四年,够他把手底下的人都摸透了。管账的不敢得罪他,自然不敢细看。”张念渔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搁下碗站起来。
她走到那几盆兰草前,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其中一盆里枯掉的叶子拈出来,又用指尖松了松土。
陈皮看着她的手,忽然道:“你以前养过花?”
“没有。”张念渔道,“以前在刑堂时,院子里有一排芍药。长老不让人碰,说那是镇堂的。每年开花的时候,没人敢去看。我夜里偷偷去过,花很红,像血。”她把那盆兰草枯叶收拾干净,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回身来。
陈皮靠着树,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没挪开。
“张念渔。”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前院后院随你走,你要是愿意,后院给你留把钥匙。这院子里别的没有,茶水管够。你要是不嫌吵,前头那帮兔崽子干活时你也可以盯着,他们敢多嘴我收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