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门后的空间逼仄,两人贴得近,呼吸都搅在一起。
张念渔没心思跟他贫,她正用修长的指节沿着他腹侧一寸一寸地探。
陈皮身上血迹斑斑,衣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分不清是衣是肉。
她探到肋下时,指尖忽然一陷,触到个硬中带软的东西,还在动。
她的眉不禁皱了起来。
“怎么了?”陈皮哑着嗓子问。
他靠在石壁上仰着头,痛得连呼吸都打着颤,却还硬撑着不吭声。
张念渔没应他,只是把手往他衣裳破口处一探。
那只尸蟞已经钻进去半截,只余几条腿露在外头,正拼了命地往肉里挤。
张念渔的指尖一到,那东西像受了惊似的猛地又往里拱了一寸。
陈皮小腹一抽,后脑勺在石壁上磕出闷响,嘴里“嘶”了一声,又死死咽了回去。
张念渔抬眼看他,脸上表情淡淡的。她伸出两根沾满血的手指,看准位置,朝他腹部的伤口里猛地一夹。
陈皮浑身像过了电一般,整个人从石壁上弹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滚出半声,又被他生吞回去。
张念渔不理他,只专注着把手指往深处探。她的手很稳,两根发丘指像活物一样在血肉里摸索着。
那尸蟞被她夹住,挣扎得厉害,几条腿在她指间乱蹬。
张念渔咬紧了后槽牙,腕上使了个寸劲,一下把那只虫子从他腹中拔了出来。
陈皮疼得眼前发白,只觉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看见张念渔把那东西举到他眼前,黑亮亮的一只尸蟞,还在她两指间拼命蹬腿。
张念渔面无表情:“剖腹顺利,是个儿子。”
陈皮本疼得说不出话,一听这话,胸口像被人砸了一锤,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哑得只能挤出几个气音:“你……你他娘的……”
张念渔没等他把话说完,把尸蟞往地上一扔。
那东西落地后还打了个滚,想往墙角爬。
张念渔抬起脚一脚踩了下去。
“啪”地一声,甲壳碎裂,黑浆四溅。
她又碾了碾,直到那只虫子完全不动了才抬开脚,在地上蹭了蹭靴底。
她转回身,见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虚汗,连嘴唇都泛着灰,便不再逗他,重新蹲下来,用血手在他伤口四周又探了一遍。
指腹按过的地方,有的温热,有的发凉。
她检查得很仔细,确认没有别的尸蟞,才从腰后的布袋里取出一小瓶药粉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那是之前张小鱼给她的,张家自制的伤药,对外伤有用也能止血。
张念渔咬开瓶塞,把药粉抖在陈皮腹部的伤口上。
陈皮倒吸一口冷气,整个腹部都绷得像块铁板。
张念渔一手按着他的肩,不叫他乱动,一手把白布一圈圈绕上去,缠得紧而整齐。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血、汗和土腥的气味。
他也能闻到她身上的冷气,凉丝丝的,却让他心里发烫。
“你他娘的是女人么?”陈皮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张念渔把布条打了个结,手上沾满的血在他衣摆上随便擦了擦,才抬头道:“不是女人,能把你肚子里的儿子剖出来?”
陈皮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她,又疼又气又想笑,表情扭曲得厉害。
张念渔却不看他了。
她把东西收好,起身,用鞋底把地上那滩虫浆蹭到墙角。
暗门外早已没了脚步声。
那只追赶她的东西像被什么引走了,也许还在这墓里的某处等着。
张念渔回头,见陈皮还坐在地上,脸色虽然差,但至少没再流血。
她朝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手伸到他面前。
陈皮没动,只是仰着头看着她。
暗处里,她的脸看不太清,他伸出手,没去抓她的手,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他站得近,近到张念渔能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喘息。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面对面立着。
“你爹我要是死了,你这女人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见你最后一面有什么好?又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陈皮气笑了,张念渔没再说话。两人各靠在暗门两侧,把呼吸都压着听外面的动静。
墓道深处有风,带着股湿气,还有尸蟞爬过腐肉后留下的酸臭。
张念渔把手按在分水刺上:“这墓的主棺都还没见着,你带的人呢?”
陈皮的脸色沉沉:“死了。还有两个跟我走散了。这墓太邪。我进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前清阴宅,下面顶多是个明代的坑。没想到,下面有宋元的东西。再往下还有更老的。一层压一层。”他斜眼看向她,“你一个人摸到这儿,够胆。”
张念渔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动静,才道:“刚才追我的东西不是尸蟞,它脚步重会呼吸。你见过没有?”
“见过。像个摔进火里又爬出来的人,脸没了,肉还连着。跑起来快得吓人,我手下一个伙计就是被它拖走的。”
“那东西还在这层,我们要么现在上去,再想办法。要么往下把主棺找出来。你接这单,总不能空手回去。”
陈皮偏过头来看她,眼里有笑,又夹着些别的东西:“你没来之前,我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怎么活着出去。你现在来了我反倒不急了。”
张念渔“嘁”了一声,推了推他的肩,示意他往前走。
陈皮不紧不慢地迈步,身子却明显有些虚。张念渔走在他身后半步,眼睛始终没离开他微微打晃的背影。
这墓里越走越冷,像从秋天一下子走进了深冬。
她的心却比来时定了些。
暗门外的甬道又深又窄,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陈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张念渔看见他每迈一步,左腿都僵得厉害。
张念渔心里清楚,这人身上的伤比看上去的还要重。
走了不远,陈皮忽然停了。
他扶住墙,低低地咳了两声,又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他怕张念渔看见,用袖子随手一擦,可那动作还是落进了她眼里。
张念渔没说话,只从腰后布袋里取出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
陈皮也不客气,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
有他喝完抬手把水囊还她,哑着嗓子笑:“这水都是腥的。”
“嫌腥就渴着。”
“不嫌。”
张念渔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她的眼一直没闲着,不时用分水刺在墙上划一道,留个记号。
这墓里岔道多,空气都是浊的,人走在里面,很容易辨不清方向。
两人又穿过几段券顶。
有一段路,顶已经全塌了,他们只能从乱石堆里翻过去。
陈皮翻到一半忽然踩空了,身子往后一仰。张念渔从后面用手一托,正好托住他的腰。
陈皮借力稳住,回头看向她:“你这双手,能杀人也能救人,真是让人心痒。”
张念渔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推了一把:“再耍嘴皮子,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尸蟞。”
陈皮轻哼一声,翻过石堆,又回手来拉她。
张念渔也没让他拉,自己撑着石面翻了过去。
两人落进一条稍宽的通道里。
通道两侧用青砖砌得规整,墙根处有半尺深的积水,水是黑绿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看不出是什么的碎屑。
张念渔走在前面,步子轻得不像活人。
陈皮跟在后头,眼睛却总往她脚边瞟,怕那水里有东西。
然后他就看见了。
那水里有东西在游。细长的一条,黑不溜秋,像截被泡胀了的麻绳,慢慢悠悠地打着弯,一会儿沉,一会儿浮。
陈皮常年在墓里讨生活,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
不是水蛇,是蚂蟥。
可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蟥。那东西几乎快有半条胳膊长,吸在水里,软塌塌的。
他听人说过,这种变种水蚂蟥不吸饱血绝不松开。
可这里的更邪,不是吸血是钻肉。
活物掉进去,不消半盏茶,内脏便会全被蛀空。
堂口以前有个伙计,就是被这种东西拖下水的。
拉上来时,人还睁着眼,可手一按胸腹全陷了下去。
那副骇人的模样,陈皮记了三年。
“水蚂蟥,变种的,不能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