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念渔没有回头。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墓室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鬼灯笼全灭之后,黑暗像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肩上。
她缓缓蹲下身,用分水刺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探。
棺中的红绸还在窸窣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又像有只手在沿着棺壁往上爬。
她没去管,只把注意力全放在脚下。
张家人下墓,第一要务不是逞强,是找路。这石室周围一定还有其他路。
陈皮写下“莫回头”三个字,说明他当时也在这里。他若还活着,只会往下走,不会退。
她摸到一面墙,墙面冰凉,符纹凹凸不平。她的手指顺着符纹滑动,指尖忽然触到一条细长的石缝。
那缝很窄,刚好够两根手指伸进去。
张念渔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慢慢探入那条石缝中。
双指探穴的本领正好用上,这双手能摸到常人摸不到的地方,能探出机关里的机括,也能从死人闭合的牙关里取东西。
此时她将两根手指探进石缝深处,指尖一弯,触到了一个冰凉的圆环。
那张念渔屏住呼吸,用指节抵住圆环,轻轻一勾。
石门没动,她的手指反而被一股力吸住,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攥住了她的指尖。她的右肩麒麟纹身猛地一热,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张念渔不慌,将另一只手里的分水刺在掌心一划。
血珠冒出来,她反手将血抹在石缝边沿。
石壁像被烫了似的,微微震动,那股吸住她手指的力量一下松了。
她抽出双指,石门缓缓裂开一道缝。
她用流着血的手把门推开,一股腥热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张念渔闪身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暗道狭窄,才走了十来步,她就看见了两具尸体。
是两个男人,穿着同样的玄色短打,胸口别着陈皮堂口的铜扣,张念渔认识那制式。
在长沙城时,陈皮手底下那些跟着下墓的汉子都这么穿。
两人一个趴着,一个仰着,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孔,每个孔只有针眼大小,流出的血已经干了。
张念渔蹲下身来,掰过其中一人的下巴。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大张,喉咙口堵着几只黑亮的甲虫,还在微微蠕动。
尸蟞!
张念渔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往后撤了半步。
那些尸蟞已经从尸体嘴里爬出来,正朝着她的靴子慢慢聚拢。
她把还在流血的左手往地上一甩,麒麟血溅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那些尸蟞顿时像被烈火燎了,疯了一般朝墙壁逃去,砖缝里转眼就空了大半。
有一只逃得慢的,被血星子溅中了,尸蟞“呲”地冒了股白烟,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
她知道只有麒麟血才有用,可她的血也不能多流。
她边走边把左手用布条重新缠紧。
暗道越走越深,地势时高时低。她经过几处塌了一半的券顶,有箭矢散在地上,青砖上钉着七八支。
箭头泛着蓝光,是淬了毒的。
有几支箭卡在墙缝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张念渔放慢脚步,避开了地上一块微微凸起的方砖。
那方砖周围的缝隙里渗着黑油,是机关油。
她见过,踩中了会从两侧射出连珠箭。她抬脚轻轻跨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再往前,是一道长长的甬道。
两旁墙壁光滑,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砖,甬道尽头一片漆黑。
张念渔贴着墙走,呼吸和脚步都放到了最轻。
甬道里的空气很浊,有火药味,也有血气。
她在墙角又看见一具尸体,这人还没死透,手指在微微抽搐。
张念渔蹲下来,那人眼睛半睁,嘴唇翕动,像在说着什么。
她把耳朵凑近,听见他翻来覆去只念着两个字:“快走…快走。”
然后头一歪,再没了气。
张念渔伸手合了他的眼,这是陈皮的人。
到了这里,陈皮带的人恐怕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她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似乎是一堵墙,可等她走近,才看见墙角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和石室里“莫回头”的笔迹一样,也是陈皮留的。
字迹只有四个:“有东西追。”
张念渔的后背贴着墙壁,呼吸停了一瞬。
她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前面,是从身后。
从她刚走过的甬道那头。
很重,很沉,像有人拖着一大件铁器在走。
又像人又不像。
张念渔把分水刺抬起来,护在胸前。
她的心跳快了几下,血液往四肢涌。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肋骨上。
她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不是人。那喘气像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腥味。
就在她全神贯注盯着前方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快得不像话,从她背后某处猛地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口鼻。
张念渔的注意力本就在甬道那头,这一下惊得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刺,分水刺朝后扎去。
然而那只手一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她的腕骨捏断。
她被人猛地向后拽去。张念渔后脑勺撞进一片温热,她的腿刚想蹬出去,就被一条手臂死死箍住腰,整个人被拖进了一扇完全隐在墙里的暗门。
门“咔”地合上,黑暗中,张念渔被按在门板上。
那只捂她嘴的手刚松开,她就用血淋淋的左手朝那人肋下捣去。
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又用身体把她死死压住。
两个人在狭小的暗门后头无声地较着劲。张念渔的膝盖顶上去,被对方用腿别住。
她还想挣扎,那人忽然把脸压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别动!是我。”
张念渔彻底僵住了。
是陈皮。
他喘得比她还要厉害,浑身上下像从血里捞出来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泥,头发被血粘得发硬。
他的眉角还在流血,嘴角破得厉害,一只眼睛微微肿着。
他把她按在石门上,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另一条胳膊还勒着她的腰。
两人就这么紧紧贴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的脚步声在暗门外停了下来,沉沉的呼吸声透过门缝渗进来,
张念渔连呼吸都停了,陈皮的手心发烫,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外面的东西好似是没找到他们,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慢慢远了。
张念渔想动,陈皮没松手。
他仍压着她,脸埋在她颈侧,呼出的热气全喷在她皮肤上。
张念渔的脑子乱成一片,她知道刚才那东西是什么。
这墓里除了尸蟞,还有别的东西。
陈皮这副模样,便是证据。
半晌,她才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松手。”
陈皮缓缓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整个身子靠在另一侧的石壁上,顺势慢慢滑坐下去。
张念渔瞪着他,到嘴边的骂又咽了回去。
他伤得不轻,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用撕下来的衣裳草草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还没死?”
陈皮闻言抬起头,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你来了。我还以为是我快死了,做了个梦。”
张念渔没理他,她蹲下来,用分水刺在自己左手心又划了一道,血瞬间冒出来。
陈皮见状,皱起来眉:“你干嘛?”
张念渔没说话,只把血涂在他左臂那道伤口上。
陈皮疼得吸了口气,却没躲。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滚了一下,哑着声道:“你来了,我真他娘的开心。”
张念渔的手顿了一下,凶巴巴的骂了句:“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