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云舒觉得自己好像沉入了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就那样一直往下坠,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
然后,忽然有光了。
很暖的光,像是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有花香,有笑声,有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唤她——
“云舒,来,爹带你看马去。”
她看到自己变小了,梳着两个包包头,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扛在肩上。那个男人有着宽阔的肩膀和爽朗的笑声,他扛着她穿过庭院,穿过回廊,一直走到马厩旁。
“云舒,这是爹爹的坐骑,叫追风。等你长大了,爹教你骑马。”
她趴在那个温暖的肩头,咯咯地笑,小手抓着爹爹的耳朵。
那是爹爹——傅擎苍。
镇北将军。她的父亲。
画面一转。
是在厅堂里,娘亲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温柔的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跑过去,扑进娘亲怀里,娘亲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摸着她的头。
“云舒今天乖不乖?”
“乖。”她奶声奶气地说,然后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糖,“给娘吃。”
娘亲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那是娘亲。
她的娘亲,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拍着她的背、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云舒”的娘亲。
画面又变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蹒跚着朝她走来,那是傅思齐——她的弟弟,傅家最小的孩子。
他刚学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肉肉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笑。
“姐姐……姐姐……”
她蹲下来,把那个软软的小团子抱进怀里。他身上有奶香,有阳光的味道,有所有温暖的东西。
那是思齐,她的弟弟。那个在傅家遭难时不足六岁的孩子。
画面再转。
是一个少年,满头白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本书,脸微微红着。
那是刘知。
小时候的刘知。
后来的谢淮安。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看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听他父亲和她爹爹说话。他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她藏身的方向,然后又很快移开。
有一次,他发现了她。
四目相对,她吓了一跳,他却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腼腆,很干净,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
她那时候想,这个白头发的哥哥,还挺好看的。
然后——
画面骤然破碎。
火光。鲜血。惨叫。那些温暖的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一片一片,飘散在黑暗中。
她拼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爹爹没了,娘亲没了。
思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孤零零的,冷得发抖。
忽然,有光从背后照来。
她看见谢淮安站在悬崖边,白发在风中狂舞,浑身浴血。对面是言凤山,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只有狰狞的笑。
“白头儿,”言凤山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谢淮安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看向某个方向——看向她。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话。
然后,他笑了。
那是傅云舒见过的最温柔的笑,也是最绝望的笑。
他纵身一跃,扑向言凤山。
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不——!”
傅云舒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昏暗的屋顶,摇曳的油灯,还有叶峥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左肩的伤口剧烈地疼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
她猛地抓住叶峥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叶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谢淮安呢?谢淮安在哪?!”
叶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在长安,在太医季。你昏迷两天了,他肯定在等着你回去。”
“他……他还活着?”傅云舒的声音在发抖。
叶峥一愣:“当然活着。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傅云舒松开手,靠回枕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依旧不稳。
梦。只是一个梦。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看见谢淮安眼中的决绝,能看见他坠落时的笑容,能感受到自己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怕他死,怕成这样。
“傅云舒?”叶峥试探着唤她。
她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可那清冷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没事。”她说,声音平稳了些,“做梦而已。”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叶峥按住。
“你别动!伤成这样还想干嘛?”
“回长安。”傅云舒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可怕,“现在就走。”
叶峥瞪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你昏迷了两天,刚醒过来,伤口还在流血,你现在要骑马回长安?”
“账册在我身上,言凤山的人随时会追来。”傅云舒一字一句道,“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这本账册,是用我爹的命、周叔十年的等待、还有谢淮安这些年的隐忍换来的。我不能让它落空。”
叶峥沉默了。
他看着傅云舒那双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焰都要炽烈。那不是求生之火,那是比求生更强烈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她昏迷时一遍遍唤着谢淮安名字的样子,想起她刚才醒来时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
“行。你等着,我去套马。”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傅云舒,”他说,“那小子在长安等你呢。你可得活着回去。”
傅云舒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眼睛,手按在怀里那本账册上,感受着那薄薄一册带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梦里,谢淮安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还在眼前。
她不会让那个梦成真。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