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云舒!”
叶峥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堪堪接住她。入手是惊人的轻,还有那满身的血——已经干涸的、还在渗出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叶峥心脏狠狠一缩。他低头看着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方才她杀人的模样——那凌厉的刀光,那决绝的眼神,那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的背脊。那时候他只觉得头皮发麻,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杀人,那是她在烧自己。
丹药。一定是沈小青那个破丹药。
他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在骂谁。骂傅云舒不要命?骂谢淮安没看住她?骂沈小青给什么丹药?还是骂言凤山那个狗娘养的把好好一个人逼成这样?
骂什么都没用。
现在的问题是,她这个样子,绝对不能再骑马了。
叶峥环顾四周。荒原茫茫,落日西沉,远处那个小村的炊烟已经渐渐淡去。周远还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看着这边。
回村?不行。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虎贲卫的人虽然被他俩杀了个干净,但难保后面没有第二批。而且怀里这本账册——能让言凤山万劫不复的东西——必须尽快送回长安。
可不回村,她这样子怎么赶路?
叶峥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傅云舒,忽然叹了口气。
“得罪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来。走到自己的马旁,他犹豫了一瞬——她的马跟了她一路,也是匹好马,但眼下她这个样子,根本坐不稳。
只能同乘一骑了。
叶峥翻身上马,让傅云舒靠在自己怀里,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确保她不会掉下去。她浑身冰凉,隔着那层干涸的血迹,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靠在他的肩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苍白得像纸。
叶峥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又骂了一句。
跟谢淮安一个德行。死撑,死扛,死都不肯开口。现在好了,撑不住了吧?
他扯过缰绳,轻轻踢了踢马腹。马儿迈开步子,不快不慢,尽量平稳。另一匹马跟在他们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朝着南方的暮色走去。
路过周远身边时,叶峥勒住马,低头看他:“周叔,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等长安那边的事了了,会有人来接你们。”
周远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位壮士,大小姐她……”
“死不了。”叶峥打断他,语气不太好,“她要是死了,谢淮安那个疯子得把我剁了喂狗。”
周远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叶峥已经策马走了。
暮色四合,荒原上只剩下两匹马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着越来越暗的南方走去。
叶峥尽量让马走得平稳,可再平稳也是骑马,不是坐轿。傅云舒在昏迷中依旧时不时皱起眉头,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叶峥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之前在那个破屋里,她说“我知道”时的样子。
他知道什么?知道谢淮安对她不一样?还是知道自己对谢淮安也不一样?
叶峥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俩人都他娘的不让人省心。
风渐渐凉了,北境的夜来得很快。叶峥看看天色,又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傅云舒,知道今晚必须找个地方歇脚。她这个样子,再赶一夜路,怕是真要把命交代在路上。
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什么歇脚的地方?
他正想着,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火光。再近些,看清是一个小小的车马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叶峥松了口气,策马过去。
车马店是个破旧的土坯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马厩,里面拴着几匹瘦马。店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和人声。
叶峥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把傅云舒抱下来。她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抱着她,一脚踢开店门。
店里的人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一个满身风尘的汉子,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那女人的脸白得像死人,可眉眼却出奇的好看,像画里的人。
掌柜的愣了一瞬,连忙迎上来:“客官,这……”
“开间房。”叶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要最干净的,热水,干净的布,再弄点吃的。银子少不了你的。”
掌柜的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傅云舒,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有有有,楼上请,楼上请。”
叶峥抱着傅云舒上楼,把她放在床上。她的眉头皱了皱,似乎被动作牵动了伤口,但依旧没有醒。
叶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和谢淮安,真是一样的人。
为了报仇,可以把自己烧成灰。
叶峥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不多时,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条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她的衣襟,开始给她清理伤口。
那伤口触目惊心——左肩的贯穿伤已经崩裂,鲜血还在往外渗;左臂上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身上还有无数细小的伤口,在方才那场厮杀中不知道被划了多少刀。
叶峥一边清理,一边在心里骂娘。
这个疯女人。
好不容易清理完,包扎好,他累得满头大汗。傅云舒始终没有醒,只是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叶峥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傅云舒,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谢淮安那个疯子……他还能活?”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