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已下了三日的雪,今日终于放晴。
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
养心殿东暖阁,萧景琰坐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沈清澜和凌九霄,眉头紧锁。
距离那场星海间的搏命传送,已过去整整七日。
七日里,沈清澜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呓语,喊着“母亲”“小心”之类的话。
阿普说,这是“置换术”的后遗症——她用分神与本体重换,强行穿越时空,对神魂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能不能醒来,要看她的意志。
而凌九霄更糟。
他最后那一剑,燃烧了几乎所有生命力。
斩魂剑彻底断裂,化作三截废铁。他的身体虽然完整,但体内空空荡荡,第八层剑魂境跌落至第五层,能否恢复,连阿普也摇头。
“陛下,”阿普轻声道,“娘娘的伤势,老身已尽力。能否醒来,真的要看天意了。”
萧景琰点头,没有说话。
他握着沈清澜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七日前,她还那么勇敢,用母亲的秘法穿越时空去救凌九霄,七日后,她却躺在这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表妹……”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萧景琰转头,看见凌九霄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浑浊黯淡,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颤抖,根本做不到。
“别动。”萧景琰按住他,“你伤得太重。”
凌九霄喘着粗气,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表妹她……”
“昏迷七天了。”
“是我害了她……”凌九霄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她若不是为了救我……”
“别这么说。”萧景琰声音平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当初选择以魂祭救她一样。”
凌九霄沉默。
良久,他开口:“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想去苗疆。”凌九霄看着窗外,“斩魂剑断了,臣的剑心也碎了。只有苗疆的‘剑冢’,或许能让臣重铸剑心。”
萧景琰皱眉:“你现在这身体,连路都走不了。”
“所以求陛下……帮臣一把。”凌九霄看向他,眼中第一次露出恳求
“臣不想一直当累赘。”
萧景琰看着他,良久,点头:“好。等你伤好一点,朕派人送你去苗疆。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活着回来。”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年后,朕需要你。”
凌九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点头。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三日后,京郊西山。
萧景琰站在一座新坟前。
坟里埋着银甲人——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神使,最终选择背叛主上,用残命帮他们拖延了时间。
临终前,银甲人让萧景琰单独来见他。
“观测者,”他躺在破庙的草堆上,战甲已碎,胸口那道裂痕触目惊心,“本座快不行了。有些话,必须在死前告诉你。”
萧景琰蹲下身,看着他:“你说。”
“第一,主上的本体,在圣殿核心沉睡。
他每百年能凝聚一次化身,这次化身被你们灭了,下次凝聚需要三年。也就是说……”银甲人咳出一口血,“你们有三年时间准备。”
“三年后呢?”
“三年后,他会亲自降临。”银甲人眼中闪过恐惧,“不是化身,是本体的一缕分神。虽然只是分神,但实力是本座这种级别的百倍。你们……挡不住的。”
萧景琰沉默。
“第二,”银甲人继续,“永恒圣殿不止有主上,还有‘十二神使’。本座是最弱的,排在第十二。上面十一个,个个比本座强十倍。他们不会坐视主上被攻击,三年后,他们会随主上一同降临。”
十一个比银甲人强十倍的敌人。
萧景琰默默计算着双方战力对比,发现根本没法算——零乘以任何数还是零。
“第三,”银甲人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色令牌,塞进萧景琰手里,“这是本座的‘神使令’。持此令,可召唤一次‘神使虚影’助战。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们一命。”
萧景琰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冰凉。
“为什么帮我们?”
银甲人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本座也曾是人,也曾有想保护的人。三百年前,本座是编号T-401时空的王子,为了救妹妹,参加了圣选。妹妹没救成,本座成了神使,苟活三百年。”
他看着天空,眼神逐渐涣散:“本座累了……真的累了……希望你们……能赢……”
手垂落,气绝身亡。
萧景琰站了很久,然后亲手挖坑,将他埋葬。
碑上只刻了两个字:
“无名。”
二月十二,惊蛰。
一声春雷炸响时,沈清澜睁开了眼睛。
萧景琰守在床边,看见她醒来,眼眶瞬间红了。
七天来,他几乎没合眼,整个人瘦了一圈。
“陛下……”沈清澜声音沙哑,“臣妾……睡了多久?”
“十天。”萧景琰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做了好长的梦……”沈清澜目光有些恍惚
“梦见了母亲,梦见了小时候,梦见了很多……奇怪的事。”
她忽然抓紧萧景琰的手:“陛下,臣妾知道母亲最后要说什么了。”
“什么?”
“她让臣妾告诉你——管理局和圣殿,都不是你的归宿。”沈清澜一字一顿,“你真正的归处,是……”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银光!
那银光越来越强,最后化作一道虚影,浮现在半空——正是沈清澜的母亲,阿星!
“陛下,”阿星的虚影开口,声音飘渺却清晰,“澜儿替贫尼传话,但贫尼必须亲自告诉你,因为有些事,只有贫尼能说清楚。”
萧景琰站起身,凝神倾听。
“贫尼当年假死遁走,嫁给沈巍,不是因为爱上他,而是因为贫尼发现了一个秘密。”阿星的虚影缓缓道,“贫尼的先祖,是三千年前‘守门人’的后裔。守门人不是管理局的人,也不是圣殿的人,而是……这两界之外的第三方。”
第三方?
“守门人的使命,是平衡管理局与圣殿的力量,防止任何一方吞噬这个时空。但三千年来,守门人一代代凋零,到贫尼这一代,只剩下贫尼和另一个血脉。”
“另一个血脉?”
“对。”阿星的虚影看着他,“那个人,就是你,萧景琰。”
萧景琰愣住了。
“你的灵魂能穿越时空,不是因为管理局的‘观测计划’,而是因为你体内流着守门人的血。管理局只是检测到了你的穿越,顺势将你纳入了观测体系。”阿星虚影叹息,“你真正的身份,是守门人的最后一任继承人。”
她抬起手,指向萧景琰心口的那枚门形玉佩:“那玉佩,不是管理局给你的。是你在穿越时,本能召唤来的‘守门人信物’。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管理局也不知道。”
萧景琰低头看着玉佩。
那上面的门形纹路,此刻正微微发光,仿佛在回应阿星的话。
“三年后,管理局的‘文明评估’和圣殿的‘主上降临’会同时发生。这不是巧合,是宿命。”阿星虚影道,“届时,你必须做出选择——是让管理局接管这个世界,把它变成一个按部就班的‘标准时空’;还是让圣殿吞噬这个世界,把它变成主上的‘养蛊场’。”
“没有第三条路吗?”
“有。”阿星虚影笑了,“第三条路,就是你自己成为真正的守门人,守住这道门,让两界都进不来。”
“怎么做?”
“找到‘守门人传承’。”阿星虚影道,“传承藏在……藏在……”
她的声音开始波动,虚影闪烁不定——时间到了!
“藏在……黄河源头……地宫……”阿星虚影越来越淡,“快去……他……也快……醒了……”
话没说完,虚影彻底消散。
沈清澜浑身一软,又昏迷过去。
但这次,她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母亲的话说完了,她的使命也完成了。
萧景琰站在房中,握着那枚发光的玉佩,久久不语。
黄河源头。地宫。守门人传承。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二月十五,御书房。
萧景琰召集了所有能信任的人:李柱、玄十七、阿普、还有刚刚能下床的凌九霄和沈清澜。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黄河源头的位置,用朱砂标了一个红圈。
“朕要去黄河源头。”萧景琰开门见山
“寻找‘守门人传承’。这是三年后对抗管理局和圣殿的唯一希望。”
众人沉默。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远征。
“臣陪陛下去。”凌九霄第一个开口。
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神重新锐利起来——这十天的休养,加上阿普的苗药,让他恢复了两成实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剑心,似乎重新凝聚了。
“臣妾也去。”沈清澜道。她虽然刚醒,但眼神坚定。
“娘娘不能去。”阿普摇头,“您神魂未复,再去黄河源头那种极寒之地,必死无疑。”
“那本宫就死在那里。”
“清澜。”萧景琰握住她的手,“你留下。京城需要你。改革需要你。而且……”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朕回不来,你要守住这个国家。”
沈清澜眼眶泛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臣也想去。”李柱挠头,“但臣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累赘。臣还是留在京城,把那些机器造好。万一陛下需要援军,臣至少能多造几门炮。”
萧景琰点头:“好。李爱卿留守京城,继续推行改革。玄将军,你呢?”
玄十七单膝跪地:“末将愿随陛下远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萧景琰扶起他,“你带一百精锐,负责沿途护卫。记住,此行凶险,能活着回来的,可能不足一半。”
“末将明白。”
阿普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三个小袋:“这是‘续命丹’,每人三粒。危及时服下,可保一息尚存。这是‘驱瘴散’,黄河源头有上古瘴气,需提前服下。还有这个……”
她取出三枚银色骨哨:“若遇不可敌之危险,吹响此哨。老身虽老,还能召集群蛊,为你们挡一挡。”
萧景琰郑重接过,深施一礼:“多谢阿普巫师。”
三日后,二月十八,惊蛰刚过。
京郊十里长亭,沈清澜送萧景琰上马。
没有太多话,只有紧紧相拥。
“陛下,”她在耳边低语,“活着回来。”
“朕答应你。”萧景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然后翻身上马。
身后,凌九霄和玄十七已整装待发。
一百精锐骑兵,玄甲银枪,在晨光中如同一道沉默的洪流。
“出发!”
马蹄声起,尘埃飞扬。
沈清澜站在长亭外,目送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忽然捂住心口——那里,母亲留下的那缕残魂,轻轻动了动。
“娘……”
“澜儿,”一个极轻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别怕。他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因为他是守门人。守门人……从不食言。”
沈清澜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黄河如龙,蜿蜒在苍茫大地上。
而更远处,在看不见的时空彼端,管理局的观测舰和圣殿的星图,同时锁定了同一个人。
倒计时,108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