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七，子时，宗人府后院密室。
九盏烛火将室内映得忽明忽暗，十二个身着蟒袍玉带的身影围坐成半圆。
为首的是肃亲王萧启正——先帝异母弟，三王爷、五王爷伏诛后宗室辈分最尊的亲王。
他今年六十八岁，须发如雪，面容慈祥，是朝野闻名的“老好人”。
此刻这位老好人眼中，却闪着冷峻的光。
“诸位，”萧启正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皇帝推行‘考成法’，要宗室子弟与寒门同场考试，方能授爵。此事，你们怎么看？”
“荒唐！”瑞郡王一拍桌案，“祖宗规制，宗室生而授爵，岂能与贱民争利？陛下这是要掘我萧家根基！”
“慎言。”肃亲王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我等臣子，不可非议。”
“可密议。”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口。
说话的是庄亲王世子萧元朗，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文弱，眼中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陛下登基以来，所作所为，哪一件合乎祖制？KPI、审计司、蒙学、新军……这是要学那王莽，把大渊改得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可怕的是，他身边那群人——李柱，采石工出身，官至工部侍郎；凌九霄，苗疆余孽，封国士；还有那三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竟能随意出入宫禁。长此以往，我等宗室，还有立足之地吗？”
室内气氛凝滞。
良久，肃亲王叹了口气:“那依世子之见，该当如何？”
萧元朗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清君侧”三个大字触目惊心。
“祖宗基业，不能毁于小儿之手。”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决绝
“我已联络各地藩王、地方大族、禁军旧部……共三十七家。只待时机成熟，联名上奏，请陛下诛杀‘五蠹’——李柱、凌九霄、清虚、李墨、赵无锋。此五人身负妖术，蛊惑圣听，不除不足以正朝纲。”
“若陛下不允呢？”
“那就不止上奏了。”萧元朗将帛书合拢，“京营中，有六位指挥使愿共襄义举。禁军里，也有我们的人。”
这是要逼宫！
几位老亲王面露惊惶，却无人出言反对。
他们都清楚，考成法一旦全面推行，下一代宗室子弟中，至少七成将因考绩不达标而被削爵。
家族延续两百年的富贵，正在被那个年轻的皇帝一点点抽空。
沉默良久，肃亲王缓缓开口:
“世子，老夫可以支持你。但有三个条件。”
“王爷请讲。”
“第一，事成之后，不可伤陛下性命。他毕竟是先帝血脉。”萧元朗点头:“自然。”
“第二，不得牵连皇后。沈家世代忠良，不该卷入。”
“可。但凌九霄必须死。”
“第三……”肃亲王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选在腊月动手。那时陛下的‘新政’已推行半年，民怨也该积蓄够了。”
“王爷高见。”萧元朗微笑，“那就腊月十五，祭天大典。”
烛火摇曳，将十二道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他们不知道的是，窗外屋檐下，一道黑影正倒挂如蝙蝠，将他们每句话都收入耳中。
片刻后，黑影悄然滑落，没入夜色。
寅时，坤宁宫。
沈清澜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萧景琰站在一道蓝色光门前，回头对她微笑，然后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陛下……”她下意识伸手，摸到身旁空荡荡的床铺。
萧景琰不在。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御花园方向，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盘膝坐在太湖石上，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蓝白色电弧。
又是那个“功法”。
沈清澜握紧窗棂。
她不是三岁小孩，什么上古养生功法能让人隔空传送？
什么养伤能让凌九霄掌心聚出白光、一剑斩杀蛊神？这一个月来，萧景琰和凌九霄明显有事瞒着她，而朝堂上暗流涌动的紧张气氛，连深宫妇人都能察觉。
她做了决定。
“来人。”
“娘娘。”宫女绿竹应声。
“更衣，本宫要去御花园。”
御花园，太湖石旁。
萧景琰正闭目引导神核碎片中的能量。
蓝色的生命源质顺着经脉流转，修复着上次强行传送造成的暗伤。
终端说，再这样修炼一个月，他就能初步掌握“门之印记”的基础应用——至少不会再传送到目的地就浑身开裂。
“陛下。”
他睁眼，看见沈清澜站在三丈外，一身素衣，墨发披肩，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清澜？怎么不睡了？”
“陛下不也没睡。”沈清澜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臣妾想了一夜，有些话，今日必须问清楚。”
萧景琰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你问。”
“陛下是从何处来的？”她一字一顿，“臣妾问的不是京城何处、大渊何处，而是……这世上，可有另一个大渊？另一个萧景琰？”
空气仿佛凝固。
萧景琰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沈清澜太聪明，太敏锐，他那些现代术语、离奇言行，瞒得过满朝文武，却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妻子。
“有。”他缓缓开口，“那个萧景琰……在你大婚那晚，就病逝了。”
沈清澜脸色瞬间惨白，却咬着唇，没有惊呼。
“然后朕来了。”萧景琰继续，“朕来自一千多年后的世界，那里没有皇帝，没有蛊术，百姓自称‘公民’。朕是个项目经理，专门负责……算了，这不重要。”
他解下衣襟，露出心口那道淡蓝色的门形胎记:“朕附身在你丈夫身上，代他活了下去。起初只是为了求生，后来……”
他握住沈清澜冰凉的手:“后来有了放不下的人。”
沈清澜眼泪无声滑落，却握紧了他的手:“那道光门……是回去的路？”
“是。”
“那你会回去吗？”
“朕……我……”萧景琰第一次在她面前语无伦次
“我不知道。我答应过你，要治好你，要完成改革，要陪着你……”
“你只需要回答我，”沈清澜打断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你，林涵——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对吗——你想回去吗？”
萧景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恐惧，有悲伤，有哀求，却唯独没有质问。
他忽然笑了:“我想过。那道光门刚出现时，我想过无数次。但是清澜……”
他将她拥入怀中:“这里有需要我的国家，有追随我的臣民，有并肩作战的朋友……还有你。”
“所以你不会走？”
“不是不会走，是不舍得走。”萧景琰轻声道，“那道光门还在，我随时可以走。但我选择留下。”
沈清澜没有再问。
她只是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远处，凌九霄站在阴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本想来报告宗人府密谋的紧急情报，却撞见了这场对话。
他沉默转身，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的云层缝隙中，隐约有一道紫色光柱，正在缓缓降落。
“来了。”他握紧腰间的斩魂剑。
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早朝即将开始，百官正陆续入宫。
就在承天门大开、礼部官员唱班之际——
一道紫色光柱从天而降！
光柱直径三丈，直接落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平台上！地砖炸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将十余名官员掀翻在地！马匹惊嘶，仪仗倾倒，整个午门广场乱作一团！
“护驾！护驾！”禁军统领嘶吼。
但紫色光柱中缓缓走出的身影，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银甲人。
与那晚南疆所见一样，一身流线型银色战甲，面罩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隐匿气息——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笼罩全场，修为稍低的官员直接瘫软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大渊皇帝萧景琰，何在？”银甲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景琰从御道上缓步走来。
他穿着朝服，步伐稳定，仿佛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只是微风。
身后半步跟着沈清澜，再后面是凌九霄——手按剑柄，浑身紧绷。
“朕在。”萧景琰在银甲人十步外站定，“阁下深夜降临，有何贵干？”
银甲人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心口处停留片刻——那是门之印记的位置。
“有点意思。”他语气带着玩味，“区区初级观测者，居然敢主动启动‘门’，肉身传送。管理局没教过你，未达标者强行传送，死亡率高达七成？”
“教过。”萧景琰平静道，“但当时没别的选择。”
“所以本座才说你有意思。”银甲人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凌九霄汗毛倒竖，因为那笑容和南疆时一模一样，“观测者，本座给你一个合作机会。”
“什么合作？”
“交出那个剑修。”银甲人抬手，指向凌九霄，“他体质特殊，适合作为‘降临容器’。本座要带他回去，完成圣选仪式。”
凌九霄拔剑，青芒暴涨:“做梦！”
银甲人甚至没看他，只是轻轻挥手。
一道紫芒闪过，斩魂剑嗡鸣剧震，凌九霄连人带剑倒飞三丈，撞在宫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本座在跟你主人说话，宠物别插嘴。”银甲人收回手，依然看着萧景琰，“如何？”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在心中紧急呼唤终端:“这个神使是什么等级？朕打得过吗？”
“目标个体:时空猎杀者，编号H-771，隶属‘永恒圣殿’。”终端的机械音罕见地带上了凝重，“实力评估:深不可测。你目前战力:0.3。建议:绝对不要正面冲突。”
“那怎么办？”
“拖延时间。永恒圣殿的猎杀者不能在本时空逗留超过一炷香，否则会引发时空排斥。”
一炷香。萧景琰看了一眼天色——卯时刚过，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合作可以，”他开口，“但朕要知道，你要凌九霄做什么。”
银甲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欣赏的表情:“聪明，不谈条件先问目的。也罢，告诉你无妨——永恒圣殿每百年举办一次‘圣选’，从三千平行世界中遴选资质最佳的年轻战士，赐予神使传承。你那剑修，勉强够格进入初选。”
“只是初选？”
“初选通过率三成。复选一成。终选……”银甲人顿了顿，“百人中仅一人能活到最后，成为正式神使。”
萧景琰眼神一冷:“所以你这是让他去送死。”
“送死？”银甲人摇头，“能成为圣选祭品，是他的荣幸。况且，本座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抬手，掌心紫光再次凝聚:“你只有两个选择:交出他，或者本座自己取。”
凌九霄挣扎着站起，握剑的手在颤抖，却一步不退。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哪怕多一秒也好。
“神使阁下，”他忽然道，“你来自永恒圣殿，对吧？”
银甲人动作一顿:“你怎知道？”
“朕猜的。”萧景琰指了指自己心口，“而且朕还知道，你那个‘圣殿’和朕身后的‘管理局’，是敌对关系。所以你不敢杀朕——杀了官方观测者，会引发时空战争。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银甲人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方才的威压更让人窒息。
良久，他放下手，竟笑了:“有趣。难怪主上点名要‘观察’你。观测者，你比本座想象的有趣得多。”
他收起紫光，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令牌，抛给萧景琰。
“拿着。三个月后，若你那剑修还活着，本座会再来。届时，你可以让他自己选择——是作为‘祭品’被本座带走，还是作为‘候选者’接受圣选。”
他转身，踏入紫色光柱:“前者必死。后者……至少有一线生机。”
光柱开始收缩。
“对了，”银甲人的声音从光柱中传出，缥缈如从天际来，“你那群宗室亲戚，昨夜密谋腊月十五‘清君侧’。本座顺手帮你监听了，名单在此。”
一枚玉简从光柱中飞出，落在萧景琰脚边。
光柱消失。
广场上，只剩满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寂静。
御书房。
萧景琰捏着那枚玉简，神识探入——这是他新学会的小技巧。
十二个名字，三十七家参与者，连同密谋的时间、地点、联络暗号，清清楚楚。
肃亲王萧启正，瑞郡王萧启泰，庄亲王世子萧元朗……
名单第一个，就是昨夜那个“老好人”。
“陛下，”玄十七单膝跪地，“末将愿率禁军，将这十二个逆贼满门拿下！”
“不急。”萧景琰放下玉简，“名单是真的，但动手的时机要选好。腊月十五祭天大典……他们想在那天逼宫。”
“那更要提前动手！”
“提前动手，只能抓这十二人。”萧景琰摇头，“朕要的，是把三十七家一网打尽，彻底拔除宗室保守派的根。”
他看向冯保:“肃亲王府、瑞郡王府、庄亲王府……派最精锐的探子，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见什么人，送什么信，花多少银两买通禁军将领，全部记录在案。”
“奴婢遵命。”
“玄十七，禁军中有嫌疑的六位指挥使，先不要动，暗中调查他们通敌证据。等证据确凿，腊月十五那天……”
他顿了顿:“朕要他们人赃并获。”
玄十七领命而去。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三线危局刚解，内乱又起。
改革刚推行半年，保守派就坐不住了。
而最棘手的还不是这些——三个月后，银甲人还会来，届时凌九霄的生死，将是他必须面对的又一个抉择。
坤宁宫内
“陛下。”沈清澜端着一盏参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宗室的事，臣妾听说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肃亲王？”
萧景琰沉默片刻:“按律，谋逆当诛九族。但肃亲王是三朝元老，在宗室中威望极高。杀他一人容易，杀他九族，会让所有宗室人人自危。”
“陛下的意思是……”
“分化。”萧景琰道，“名单上十二人，真正主谋只有三四个。其他人是被裹挟、被欺骗，或是出于恐惧。首恶必诛，从犯可从轻。只要让他们看到，朕不是要铲除宗室，只是要他们守规矩。”
他顿了顿:“另外，朕打算在祭天大典上，正式宣布成立‘宗室议会’。以后宗动手，只能抓这十二人。”萧景琰摇头，“朕要的，是把三十七家一网打尽，彻底拔除宗室保守派的根。”
他看向冯保:“肃亲王府、瑞郡王府、庄亲王府……派最精锐的探子，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见什么人，送什么信，花多少银两买通禁军将领，全部记录在案。”
“奴婢遵命。”
“玄十七，禁军中有嫌疑的六位指挥使，先不要动，暗中调查他们通敌证据。等证据确凿，腊月十五那天……”
他顿了顿:“朕要他们人赃并获。”
玄十七领命而去。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三线危局刚解，内乱又起。
改革刚推行半年，保守派就坐不住了。
而最棘手的还不是这些——三个月后，银甲人还会来，届时凌九霄的生死，将是他必须面对的又一个抉择。
坤宁宫内
“陛下。”沈清澜端着一盏参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宗室的事，臣妾听说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肃亲王？”
萧景琰沉默片刻:“按律，谋逆当诛九族。但肃亲王是三朝元老，在宗室中威望极高。杀他一人容易，杀他九族，会让所有宗室人人自危。”
“陛下的意思是……”
“分化。”萧景琰道，“名单上十二人，真正主谋只有三四个。其他人是被裹挟、被欺骗，或是出于恐惧。首恶必诛，从犯可从轻。只要让他们看到，朕不是要铲除宗室，只是要他们守规矩。”
他顿了顿:“另外，朕打算在祭天大典上，正式宣布成立‘宗室议会’。以后宗室事务，由议会共议，不再是一家一姓说了算。”
这是釜底抽薪。
议会制一旦建立，肃亲王这类旧式宗室领袖的权力基础，将彻底瓦解。
沈清澜看着萧景琰疲惫却坚定的侧脸，轻声道:“陛下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得……”她想了想，“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了。不是靠权术制衡，而是靠制度驭人。”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那也是因为你。”
两人静静依偎，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窗外，天色已晚。
夕阳将御书房染成金红色。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巅，凌九霄独坐悬崖边，手中握着那枚银色令牌。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变强，强到能在“圣选”中活下去，强到不再让任何人用他作为要挟陛下的筹码。
斩魂剑横放膝上，青芒流转。
“剑啊，”他轻声道，“你若有灵，教我如何斩破这命运的枷锁。”
剑身轻鸣，似在回应。
他闭上眼，引导体内真气按照赵无锋传授的法门运转。
这一次，没有痛苦，没有瓶颈，真气流畅通达，如百川归海。
他突破了。
第七层。
剑意在周身凝成实质，在他眉心处，缓缓浮现一道银色的剑形印记。
那是“剑心通明”的标志。
远处，清虚站在竹楼窗口，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剑芒，轻轻叹息:
“这孩子……终于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什么路？”李墨问。
“以身为剑，以魂为刃。”清虚低声道，“最快变强的方法，也是最短命的方法。”
他转身，不再看那剑芒。
“凌公子，你的选择，老道不拦你。”
“只望你……莫要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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