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龙门石场。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李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面前站着三十几个石工,都是平日里一起干活的兄弟,此刻却个个面露难色。
“柱子,不是兄弟们不帮你。”领头的石工老张搓着手,“刘老爷发话了,谁要是敢接你这趟活,以后就别想在龙门山这一片采石了。”
李柱攥紧了手里的皇帝手谕。
那张黄绫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朱批的“如朕亲临”四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
可他明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一纸手谕未必抵得过乡绅的一句话。
“刘老爷要多少?”他问,声音干涩。
“他说了,”老张压低声音,“你这趟皇差油水大,要分三成利。另外,采石的人得用他庄子上的人,工钱按市价的两倍算。”
李柱心里飞快计算。
一两八钱一方的报价,若被抽走三成,再付双倍工钱,他不仅赚不到钱,还得倒贴。
更重要的是时间。
刘老爷庄子上的那些佃户,大多没采过石,效率必然低下,五天的期限绝对来不及。
“不行。”他斩钉截铁,“工期只有五天,必须用熟手。工钱我可以加三成,但人手得我说了算。”
“那刘老爷那边……”
“我去跟他说。”
李柱转身就走。
两个石工想拦,被他凌厉的眼神逼退,短短两日,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身上,已隐隐有了官威。
刘家大院在龙门镇东头,三进三出的青砖瓦房,门口一对石狮子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李柱敲开门时,刘老爷正坐在花厅里喝茶,旁边坐着个师爷模样的瘦子。
“哟,李大人来了。”刘老爷五十来岁,胖得眼睛眯成缝,语气却满是讥诮,“不对,该叫李主事。九品官,那也是官嘛。”
李柱没接话,直接把手谕拍在桌上。
刘老爷瞥了一眼,笑容不变:“陛下的手谕,刘某自然是要遵的,可李主事,这龙门山一半的山头,是刘某祖上买下来的,你要采石,总得跟主家打个商量不是?”
“按《大渊律》,凡山泽矿产,皆属朝廷。”李柱背出刚跟冯保学来的条文,“民间只有开采权,没有所有权。刘老爷若阻挠皇差,按律当杖八十,流三千里。”
师爷嗤笑一声:“李主事好大的官威。可这律法归律法,人情归人情。这龙门镇上下,哪个石场不得给刘老爷面子?你今日硬来,明天就没一个石工敢上工,信不信?”
李柱盯着他们,火光在眼中跳动。
他知道师爷说得对。
皇权虽大,到了乡野却要打个折扣。
刘家在此地盘踞三代,佃户、石工、车马行,多少人都靠他家吃饭。
真要硬碰硬,耽误了工期,第一个掉脑袋的是他李柱。
“你要怎样?”他问。
“简单。”刘老爷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利,算我刘家入股。人手嘛,我出六成,你出四成。运输的车马,得用我女婿的马车行,价钱好商量。”
步步算计,环环抽利。
李柱忽然想起皇帝在招标会上说的那句话:“官不是用来跪的,是用来做事的。”可如今他才明白,做事比跪着难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不是手谕,而是一张图纸。他在刘老爷面前展开,那是龙门山的地形图,用炭笔画满了线条。
“刘老爷,你看这里。”他指向地图一处,“这是你家的石场,产的是青石,但石层薄,废料多,每采一方要费三个工。而这里,”他又指另一处,“是官山的石场,石层厚,质地还好。我本来打算用官山的料。”
刘老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刘老爷肯行方便,这批皇差我就用你家石场的料。”李柱盯着他,“十万方石料,朝廷按一两八钱结算。但你家石场实际成本,不过八钱一方。这中间的差价,可比你要的三成多得多。”
刘老爷的胖脸抽动了一下。
“而且,”李柱继续道,“这次修堤用了新法,若成功了,今后黄河沿岸的石料采购都会照此办理。刘老爷若是合作,就是‘皇差模范供应商’,以后的生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师爷凑到刘老爷耳边低语几句。
刘老爷眯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许久。
“人手呢?”他终于开口。
“全部用熟手,工钱加三成。”李柱道,“但得连夜开工,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运输……”
“车马行可以是你女婿的,但价格必须按市价,且每辆车我要派人押运。”李柱寸步不让,“刘老爷,这是皇差,出了差错是要掉脑袋的。你我如今坐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刘老爷盯着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终于挥了挥手:
“去办吧。”
子时,坤宁宫。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静静燃烧,将沈清澜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太医令陈守拙第三次切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太奇怪了……”他喃喃自语。
“陈太医,皇后娘娘到底如何?”守在床边的女官红着眼问。
陈守拙没答,而是轻轻掀开沈清澜颈侧的衣襟。
烛光下,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淡青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从锁骨开始,蜿蜒向上,隐入发际。
“这是何时出现的?”他声音发颤。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女官带着哭腔,“奴婢给娘娘擦身时发现的,起初很淡,现在越来越清楚了……”
陈守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小心翼翼刺向一处纹路。
针尖刚触到皮肤,那纹路竟微微蠕动了一下!
“啊!”女官吓得倒退两步。
陈守拙脸色煞白。
行医四十年,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症状。
“七日枯”是剧毒,中毒者会经脉枯萎、脏器衰竭,七日内必死。
可皇后娘娘的脉象却显示,毒性被某种力量困在了体表,无法深入内脏。
这淡青纹路,就是证据。
“快,”他急声道,“去太医院取我的《南疆奇毒录》来!还有,派人去沈府,问南下苗疆的人可有消息!”
女官跌跌撞撞跑出去。
陈守拙重新坐下,盯着沈清澜颈侧的纹路,忽然想起师父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南疆有蛊,可噬百毒,然蛊活人亡,终非正道……”
难道沈家用了蛊?
他不敢深想。
宫门深处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了。
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
这里本该是太后“静养”之所,今夜却烛火通明。
苏文正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上首的太后周氏,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皇帝倒是雷厉风行。”太后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一日之间,罢工部侍郎,擒石料商,还要查户部尚书。下一步,是不是该查哀家了?”
苏文正放下茶杯:“太后多虑了。陛下年轻气盛,想做事,这是好事。只是手段……操切了些。”
“操切?”太后冷笑,“他这是要掘我大渊的根!工部、户部、石料行……这一连串动作,你以为只是修堤?他是在试刀,试试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是听他萧景琰的,有多少人是听哀家、听你们这些老臣的!”
苏文正沉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苏相。”太后忽然换了语气,带着几分哀切,“先帝在时,你是托孤之臣。如今皇帝这般胡闹,你就不管管?”
“臣管不了。”苏文正终于开口,“陛下手持大义,黄河确需治理,贪腐确需整顿。臣若阻挠,便是奸臣;臣若支持……便是自断臂膀。”
他顿了顿,看向太后:“太后可知,陛下为何先动工部、户部,却不动吏部、礼部?”
太后一怔。
“因为工部、户部管的是钱和物,动了,朝堂会乱,但乱的是下面的人。”苏文正缓缓道,“吏部管的是官,礼部管的是名。这两处若动了,乱的就是朝堂根本。陛下……聪明得很。”
“你的意思是……”
“陛下的刀,还没完全亮出来。”苏文正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在等,等黄河治好了,等民心归附了,等手里有足够的筹码了。到那时……”
他没说下去。但太后懂了。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远处传来梆子声,丑时了。
“苏相。”太后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说,皇后中的那毒,到底是谁下的?”
苏文正背影一僵。
“哀家查过了,不是哀家的人。”太后盯着他,“皇帝也查过了,应该也不是他的人。那会是谁呢?谁既想皇后死,又想挑起哀家与皇帝的矛盾?”
苏文正慢慢转身,烛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太后,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寅时初,龙门山官道。
李柱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青石,用草绳捆得结实。
车把式都是刘老爷女婿车马行的人,押车的则是他从石工里挑出来的壮汉,每人怀里都揣着短棍,眼神警惕。
山路崎岖,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李柱估算着时间:从这里到孟津,走官道要两天一夜。但若是遇到雨天,或者……
“停!”前方探路的石工忽然喊道。
车队骤停。
李柱策马上前,只见前方山道被塌方的土石堵了一半,仅容一车勉强通过。
更要命的是,塌方处上方的山体还有裂缝,随时可能再次滑坡。
“绕路呢?”他问。
“绕路要多走一天。”熟悉地形的老石工摇头,“而且得穿过黑风谷,那地方不太平,有山匪。”
李柱跳下马,走到塌方处查看。
土石是新鲜的,应该是前两日大雨所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又抬头看向山体裂缝。
忽然,他目光一凝。
裂缝边缘,露出一截木头,不是枯枝,而是方方正正的梁木,上面还有凿刻的痕迹。
“挖开这里。”他指着那处。
几个石工用铁锹挖了半晌,土石散落,露出更多木头。
不是一根,而是一排,像是……支撑结构?
“这是矿洞!”老石工惊呼,“早就废弃的官矿,怎么会有新木头撑着?”
李柱心中一动。
他让众人退后,自己钻进塌方形成的缝隙。
里面果然是个矿洞,但并非废弃,洞壁有新鲜的开凿痕迹,地上还有散落的矿石。
他捡起一块,就着火把细看。不是铁矿,不是铜矿,而是……一种青灰色的石头,质地细密,入手沉重。
“这是什么矿?”他问。
没人认识。
李柱把石头揣进怀里,退出矿洞。
他下令车队原地休整,自己带了两个石工,顺着矿洞方向往上探查。
走了约莫一里,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蔽的山坳,里面堆满了同样的青灰矿石,还有简易的冶炼炉,炉火虽熄,余温尚在。
更诡异的是,山坳深处搭着几顶帐篷,帐篷旁散落着一些器物:不是农具,不是矿具,而是……兵器?
赵德柱捡起一把断刀,刀身狭长,弧度诡异,不是大渊军制样式,刀柄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图腾。
“李主事,你看这个。”一个石工从帐篷里翻出几片碎布。
那是衣服的碎片,布料粗糙,颜色靛蓝,染着大片黑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碎布边缘,绣着一只狼头。
李柱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招标会上,玄十七说过的话:“王四海石场后山废料堆……同一石场,前山采的石料送往工部,后山的废料却偷偷卖给民间……”
而这里,就在王四海石场后山的深处。
“收拾东西,马上走。”他压低声音,“记住,今晚看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两个石工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三人匆匆返回车队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李柱翻身上马,怀里那块青灰矿石硌得胸口发疼。
他回头望了一眼塌方的山道,又看了看怀中露出的半截断刀。
这条路,比他想的要危险得多。
车队重新启程。
第一缕晨光照在山路上,将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官道拐弯处,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黑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