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二十五,未时三刻,坤宁宫。
血腥味、药味和熏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坤宁宫寝殿内,六名太医跪成一排,个个面如死灰。
床榻上,沈清澜脸色惨白如纸,肩上的箭伤已经被处理过,但周围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脉方向蔓延。
“七日枯……又是七日枯……”太医令的声音发颤,“而且箭伤离心脉太近,毒性扩散极快。臣等……臣等无能……”
萧景琰站在床边,握着沈清澜冰凉的手。
她的手一向是有力的、温暖的,此刻却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微弱而急促,像风中残烛。
“还有几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按寻常‘七日枯’的毒性……本应有七日时间。但娘娘伤势过重,又失血过多,加上箭伤靠近要害……”太医令伏地磕头,“恐怕……撑不过三日。”
三日。七十二小时。
萧景琰闭上眼睛。
在现代,三天可以做很多事,开一次项目启动会,做完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甚至组织一次跨国视频会议。
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现代医学的古代,三天可能救不了一条命。
“你们都退下。”他挥挥手。
太医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寝殿内只剩萧景琰、昏迷的沈清澜,以及角落里默默垂泪的冯保。
萧景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天空。
一天之内,他扳倒了太后,稳定了朝局,却可能要失去这个一路陪他生死与共的女人。这算什么胜利?
“冯保。”
“老奴在。”
“朕记得,‘七日枯’是苗疆五毒教的秘毒,而解药‘七日还’,沈清澜之前有三颗,用了一颗,给了朕两颗,现在还有一颗在朕这里。”萧景琰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
“太医说,一颗不够,至少要两颗才能完全解毒,对吗?”
“是……”冯保声音哽咽,“太医说,一颗只能延缓毒性,无法根除。而且娘娘伤势太重,需要配合金针刺穴逼出毒血,再用解药固本,可金针刺穴需要极高的手法,太医院无人敢施针,万一手抖,刺破心脉,娘娘就……”
萧景琰握紧瓷瓶。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解药少一颗,施针无人敢。
“北境那边呢?沈锋将军带来了多少解药?”
“沈将军已经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而且……”冯保压低声音,“就算沈将军带来了解药,也未必够。这‘七日还’配制极难,沈家当年也只得了三颗。”
萧景琰脑中飞快运转。
在现代项目管理中,这叫“资源约束条件下的关键路径优化”。
关键路径是救沈清澜,约束条件是解药不足和医疗技术缺失。
他需要找到替代方案,或者……突破约束。
“把太医令叫回来。”他忽然道。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进来。
“朕问你,‘七日枯’的毒性原理是什么?为何需要‘七日还’来解?”
太医令愣了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么专业的问题,但还是答道:“回陛下,据古书记载,‘七日枯’乃七种毒虫、七种毒草、七种毒矿混合炼制。七种毒相互制衡,寻常解毒之法只能解其中几种,反而会打破平衡,引发毒性暴发。而‘七日还’据说是用七种相克之物炼制,以毒攻毒,才能完全化解。”
“以毒攻毒?”萧景琰眯起眼睛,“那如果我们知道‘七日枯’的具体配方,能不能自己配出‘七日还’?”
太医令苦笑:“陛下,五毒教的配方是秘传,外人无从得知,而且就算知道配方,炼制也需要特殊手法和火候,稍有差池,解药变剧毒。”
“那如果不用‘七日还’,用其他方法呢?比如放血?比如换血?”
“放血?”太医令一愣,“陛下是说……把毒血放出来?可毒性已经扩散到全身血脉,放血只能放掉一部分,而且娘娘失血过多,再放血恐怕……”
“朕不是说要放她的血。”萧景琰脑中闪过一个现代医学的概念,血液透析。
当然古代不可能有透析机,但是……
“太医令,你听说过‘以血引毒’吗?”
太医令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陛下是说……用健康人的血,将娘娘体内的毒‘引’出来?古书《毒经》上确实有记载,但此法风险极大,且需要至亲之血,因为血脉相通,毒性才会转移。而且引毒之人……很可能也会中毒。”
至亲之血。
萧景琰看向床上的沈清澜。
沈锋还在路上,沈家其他亲眷……等等。
“朕的血行不行?”
太医令吓得扑通跪倒:“陛下万万不可!天子龙体,岂能涉险!而且陛下与娘娘并非血亲,此法恐怕无效!”
“不试怎么知道无效?”萧景琰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吧。朕的血,和皇后的血,试试能否相融。”
“陛下三思啊!”冯保也跪下了,“娘娘若知道陛下如此冒险,定然……”
“她不会知道。”萧景琰平静道,“若朕因此中毒,你们就对外说朕劳累过度,需要休养。若朕无事……”他顿了顿,“那她就还能活下去。”
他看向太医令:“需要多少血?怎么操作?详细说。”
太医令见皇帝心意已决,只能颤抖着答道:“需取陛下和娘娘各一碗血,置于银碗中,观察是否相融。若相融,说明血脉可通,再取陛下三碗血,以金针刺入娘娘体内几处大穴,配合药汤熏蒸,或许能将毒性‘引’出一部分,再辅以‘七日还’和汤药,或有一线生机。”
“好。”萧景琰挽起袖子,“现在就开始。”
酉时,坤宁宫密室内。
两支银碗摆在桌上。
太医令用特制的银针从沈清澜指尖取血,滴入左边碗中;又从萧景琰手腕取血,滴入右边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两个碗。
血滴在碗中缓缓扩散。萧景琰的血鲜红浓稠,沈清澜的血则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两滴血各自为政,没有相融的迹象。
太医令脸色一白:“陛下……看来……”
“等等。”萧景琰忽然道,“你看。”
只见左边碗中,沈清澜那滴青黑色的血,竟然开始缓慢地向右边碗中移动,不是流淌,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碗壁爬行!
当它接触到萧景琰那滴血时,两种血并没有融合,而是……青黑色的血像藤蔓一样缠绕住鲜红的血,然后,鲜红的血开始变暗!
“这……这是……”太医令惊得说不出话。
“毒性在扩散。”萧景琰冷静地观察,“朕的血和皇后的血虽然没有完全相融,但毒性却能通过接触转移。
这说明……‘以血引毒’可行!”
太医令回过神来,激动道:“陛下圣明!这说明陛下的体质特殊,或许真能承受部分毒性!但……这风险依然极大,万一毒性过强,陛下也……”
“朕知道风险。”萧景琰放下袖子,“准备金针和药汤吧。
记住,此事绝密,若泄露半句,诛九族。”
“臣……遵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坤宁宫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医疗实验室。
太医令指挥着几个心腹太医,在密室中架起药炉,熬制特制的药汤,那是用来辅助“引毒”的。
另一边,金针在火焰上消毒,一排排闪着寒光。
萧景琰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前世常年加班,身体亚健康,穿越后这具身体倒是年轻力壮,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更加结实了。
太医令在他胸前、背后标记了几处穴位,那将是金针刺入的位置。
“陛下,金针刺入后,您会感到剧痛,然后是冰冷,那是毒性入体的感觉,若感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请立刻告诉臣,臣会立刻拔针。”太医令声音发抖
“整个过程需要持续一个时辰,期间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朕明白了。”萧景琰看向屏风后的床榻,沈清澜躺在那里,依然昏迷,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开始吧。”
第一针,刺入心俞穴。
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萧景琰咬紧牙关,没吭声。
第二针,肺俞穴。
冰冷的寒意开始从针尖蔓延。
第三针、第四针……当第八针刺入时,萧景琰已经开始颤抖。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沈清澜体内流向自己体内,不是血液,而是某种更阴冷、更恶毒的东西。
那东西所过之处,肌肉僵硬,骨骼发寒。
“陛下……”太医令声音带着哭腔,“您的嘴唇……发紫了。”
萧景琰看了一眼铜镜。镜中的自己脸色发青,嘴唇紫黑,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但他能感觉到,屏风后沈清澜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继续。”他咬着牙说。
一个时辰,在现代是两节课、一场会议、一次加班的时间。
在这里,是生死之间的煎熬。
当最后一根金针拔出时,萧景琰已经站不稳了,冯保和太医令连忙扶住他。
“快!给陛下服药!”太医令喊道。
一碗特制的解毒汤灌下去,萧景琰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那血落地后竟然滋滋作响,腐蚀了地板。
“毒性……排出来一部分了!”太医令激动道,“陛下,您感觉如何?”
萧景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朕……没事。皇后呢?”
太医令赶紧去查看沈清澜,片刻后回来,喜道:“娘娘脉象平稳了许多!毒性蔓延的速度减慢了!陛下,此法有效!”
萧景琰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永昌元年四月二十六,卯时。
萧景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乾元宫的龙床上。
窗外天刚蒙蒙亮,殿内烛火通明。
冯保守在一旁,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陛下,您醒了!”冯保激动地扑到床边,“您昏迷了六个时辰!太医说您体内有余毒,需要静养……”
“皇后呢?”萧景琰挣扎着坐起,感觉浑身无力,但那种阴冷的寒意已经消退大半。
“娘娘还在昏迷,但太医说性命暂时保住了。沈锋将军今早就能到京城,他带来了沈家珍藏的最后一颗‘七日还’,加上陛下那颗,两颗解药应该能彻底解毒。”
沈锋要到了。
萧景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朝中情况如何?朕昏迷期间,可有异动?”
冯保低声道:“苏文正大人主持大局,暂时稳住了。北金二王子完颜宗翰逃脱后,京城戒严,赵破虏将军正在全城搜捕。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今早收到北境急报,说北金在边境增兵了。”
果然。
完颜宗翰逃回北境,北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虽然死了,但北金的威胁还在。
“还有一事。”冯保声音更低,“苏大人递了密折,说……说要乞骸骨。”
乞骸骨,就是请求退休。
萧景琰眉头一皱。
苏文正这是见太后倒台,怕被清算,所以想急流勇退?
“密折在哪?”
冯保呈上。
萧景琰展开,仔细阅读。苏文正的文笔很好,通篇情真意切,说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陛下准他致仕还乡。
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恕。唯愿以残躯,再为陛下办最后一事,彻查太后党羽,整肃朝纲。事成之后,任凭发落。”
这是以退为进。
苏文正知道自己有把柄在皇帝手里,与其等皇帝清算,不如主动请罪,并表示愿意戴罪立功。
而且他提出“彻查太后党羽”,这是要把自己从太后一党中摘出来,变成“反太后”的功臣。
老狐狸。
萧景琰冷笑。
但他不得不承认,苏文正这一手很高明。现在朝局初定,确实需要有人来做这些“脏活”,清查余党,整顿吏治,这些事需要熟悉朝堂运作的老手。
而苏文正,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告诉苏文正,他的心意朕知道了。但现在国事艰难,朕还需要他这样的老臣辅佐。让他先办好清查的事,至于致仕……以后再说。”
这是既给了他台阶,也留了后手。
苏文正会明白的。
“是。”冯保记下,又道,“还有,沈锋将军到了,在宫外候旨。另外……胡狼、玄十七也从北境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周康的残余部队,还有……隐卫天字组最后的几个人。”
“让他们都进来。”
片刻后,沈锋、胡狼、玄十七,还有几个天字组成员走进殿内。
沈锋一身风尘,脸上还带着伤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到萧景琰,扑通跪倒:“臣沈锋,参见陛下!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沈将军请起。”萧景琰虚扶一把,“北境多亏有你。皇后的事,朕很抱歉……”
“陛下言重了。”沈锋眼圈微红,“是臣无能,才让娘娘受此大难。这是沈家最后一颗‘七日还’,请陛下速速给娘娘服用。”
他呈上一个锦盒。
萧景琰打开,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药丸,和自己那颗一模一样。
“两颗解药,够吗?”
“够。”沈锋点头,“但需要配合金针刺穴,逼出余毒。臣……臣年轻时学过些医术,愿为娘娘施针。”
“你有把握?”
“七成。”沈锋沉声道,“沈家的金针手法,是祖传的。臣虽多年未用,但救自家侄女,不敢有失。”
萧景琰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朕信你。”
他又看向胡狼和玄十七:“你们辛苦了。北境现在情况如何?”
胡狼禀报:“周康的口黑血!
那血溅在萧景琰手上,竟然有腐蚀的刺痛感。
但紧接着,她又吐出第二口、第三口……吐出的血颜色越来越浅,从黑到紫,从紫到暗红,最后变成鲜红。
“毒血排出来了!”沈锋长舒一口气,拔掉所有金针,快速为沈清澜包扎伤口,“陛下,娘娘的毒……解了!”
萧景琰看着沈清澜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青黑色已经彻底消失。
他颤抖着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呼吸平稳有力;又摸向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节奏正常。
“她……她什么时候能醒?”
“少则一日,多则三日。”沈锋道,“毒性虽然解了,但身体损伤严重,需要时间恢复。而且……”他顿了顿,“箭伤靠近心脉,就算痊愈,日后也可能留下病根,不能劳累,不能动武。”
萧景琰心中一痛。
沈清澜是将门虎女,不能动武,对她意味着什么?
“能活着就好。”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锋看着侄女,又看看皇帝,忽然跪倒:“陛下,臣……有话要说。”
“沈将军请起,有话直说。”
沈锋没有起身,而是沉声道:“臣知道,沈家是外戚,按祖制该避嫌,但此次太后之乱,臣看清了一件事,大渊的朝堂,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贪官污吏,结党营私,通敌卖国……若不大刀阔斧地改革,今日除了一太后,明日还会出第二个、第三个。”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陛下若信得过臣,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剑,整顿朝纲,重塑大渊!至于外戚之嫌……等朝局稳定后,臣自会交出兵权,解甲归田,绝不让陛下为难!”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萧景琰深深地看着他,看到的是一个忠臣的赤诚,一个将军的担当,一个长辈的牺牲。
“沈将军请起。”他扶起沈锋,“你的忠心,朕知道。你的建议,朕也会考虑。但现在……”他看向床上的沈清澜,“先让皇后好好养伤。其他的,等朕理清头绪再说。”
沈锋重重点头:“臣明白。”
两人退出密室,让沈清澜静养。
走出坤宁宫时,天已大亮。
阳光洒在宫墙上,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洒在血迹未干的广场上。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但萧景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伏诛,但她的党羽还在。
北金大军压境,战争一触即发,朝堂需要整顿,吏治需要改革,沈清澜需要康复,他自己体内的余毒也需要调理……
还有那个神秘的“魑”,那个逃走的完颜宗翰,那个摇摆不定的苏文正……
路还长着呢。
萧景琰站在太和殿前,看着这座刚刚经历血洗的宫殿,忽然想起前世在项目总结会上常说的一句话:“第一阶段目标达成,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乾元宫。那里,堆积如山的奏折在等着他,未定的国策在等着他,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在等着他。
而他也终于明白,穿越到这里,不是来当爽文主角的。
是来当皇帝的。
真正的皇帝。
坤宁宫密室内,昏迷中的沈清澜手指动了动。
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系统能量恢复中……隐藏任务‘帝后同心’完成度70%……警告,检测到北境大规模军事调动,战争风险评级:高危……”
京城某处暗宅,苏文正看着手中的密信,那是他在北金的线人发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可汗震怒,秋后必战。早做准备。”苏文正将信烧掉,喃喃自语:“是该站队的时候了……但这一次,不能再错了。”
北境边境,完颜宗翰站在山岗上,看着对面大渊的营寨。
他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是“魑”。
完颜宗翰冷笑道:“萧景琰以为赢了?等着吧,等秋后粮草收完,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魑低头:“属下已经安排好了,太后在朝中的余党,会继续给皇帝制造麻烦。”
乾元宫书房,萧景琰在灯下写着一份长长的计划书。
标题是《大渊朝政改革五年规划》。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笔,看向窗外。那里,一只信鸽扑棱棱飞来,脚上的密信只有两个字:“速归。”
落款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赵德柱。
黄河工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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