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夜晚比乾元宫更安静。
没有通明的灯火,只有廊下几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飞檐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蛰伏的巨兽。引路的宫女提着灯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冯保跟在萧景琰身后半步,低声道:“陛下,老奴只能送到殿外。皇后娘娘吩咐过,只见您一人。”
萧景琰点点头。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玉簪束发,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殿门无声滑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萧景琰迈过门槛,身后的门被侍卫悄然合上。
偌大的正殿里,只在中央点了一盏青铜鹤形灯。沈清澜背对着他,站在一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她没有穿皇后常服,只着一身月白色劲装,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烛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背影,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皇后召朕前来,所为何事?”萧景琰打破沉默。
沈清澜缓缓转身。
烛光映着她白皙的脸上。萧景琰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位名义上的妻子,眉如剑锋,眼似寒星,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温婉美人,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雅美。此刻她眼中没有恭敬,只有审视。
“陛下请坐。”她指了指旁边的黄花梨圈椅,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后宫女子惯有的柔媚。
萧景琰坐下,等着她开口。
沈清澜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桌案中央。
正是那张被萧景琰随手丢弃的“利益相关方分析图”草稿的一角,上面画着圆圈和线条,写着“太后”“苏文正”“???”等字样。
萧景琰瞳孔微缩,但脸上不动声色道:“皇后这是何意?”
“今早打扫乾元宫的宫女在废纸篓里发现的。”沈清澜直视他的眼睛,“陛下可否解释,这是何物?”
空气凝滞了三秒。
萧景琰忽然笑了:“皇后既已看到,何必再问?这不就是一张……关系图么?”
“关系图?”沈清澜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这个‘未知势力’,指的是谁?昨夜给陛下下毒的人?”
她知道了。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萧景琰收敛笑意:“皇后消息很灵通。”
“镇国公府虽已式微,但在宫中几十年,总还有些老人在。”沈清澜语气平淡,“陛下登基第二天就遭遇两次下毒,一次在药中,一次在御膳。御厨暴毙,线索全断,这般手段,不是寻常人能做的。”
她顿了顿:“太后傍晚来过。她说陛下年少任性,推行什么‘考勤表’,惹得朝堂非议,让臣妾劝劝陛下,安分些。”
“皇后打算怎么劝?”萧景琰挑眉。
“臣妾不会劝。”沈清澜的回答出乎意料,“镇国公府是军功起家,臣妾从小读的是兵书,学的是兵法。兵家讲究‘知己知彼’。陛下这张图虽然古怪,但意思臣妾看懂了,您是在分清敌友。”
她拿起那张纸:“陛下将太后与苏首辅相连,标注‘利益捆绑’。将‘未知势力’单独列出,打三个问号。而陛下自己……”她的指尖落在那个被框起来的圆圈上,“这个框,是把自己隔绝在外,还是……画地为牢?”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皇后既然开门见山,朕也不妨直言。”萧景琰身体前倾,肘部撑在桌案上,这个在现代会议室里常见的姿势,在此刻的坤宁宫显得有些突兀。
“朕现在的处境,皇后应该清楚。空有皇帝之名,实无皇帝之权。太后要朕当傀儡,苏文正要朕当摆设,还有不知哪路神仙想要朕的命。”他的声音压低,“皇后是镇国公嫡女,将门之后。朕若倒了,沈家在新朝还能有多少立足之地?别忘了,先帝在时,你们沈家已经因‘跋扈’被敲打过一次。”
这话戳中了沈清澜的痛处。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陛下今日推行‘考勤表’,是在……立威?”
“是在测试。”萧景琰纠正,“测试哪些人会跳出来反对,哪些人会沉默观望,有没有人……可能支持。”
“结果呢?”
“反对者众,观望者多,支持者……”萧景琰笑了笑,“目前看来,可能只有皇后一人?毕竟太后让您来劝朕,您却没劝。”
沈清澜沉默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良久,她开口:“陛下想怎么做?”
“合作。”萧景琰吐出两个字,“政治联姻既然已成事实,不如让它变得有价值。朕需要有人站在朕这边,在朝中,在军中,在后宫。而皇后和沈家,需要一个新的皇帝重振门楣,一个真正手握实权的皇帝,而不是傀儡。”
这话太直白,几乎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
沈清澜盯着他:“陛下凭什么认为臣妾会答应?沈家又凭什么下注?您今日的‘考勤表’看似强硬,实则幼稚。朝堂博弈不是孩童游戏,苏文正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您这点手段,在他眼里可能只是笑话。”
“那就让他笑。”萧景琰毫不生气,“皇后读过《孙子兵法》,当知‘兵者,诡道也’。朕今日用的不是帝王心术,而是别的。”
“是什么?”
“皇后暂时不需要知道。”萧景琰站起身,走到那幅《万里江山图》前,“皇后只需要回答朕:是愿意一辈子困在坤宁宫,当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看着沈家继续衰落;还是赌一把,和朕一起,把这张图上的江山……真正握在手里?”
他转身,目光如炬:“沈家是将门,应该懂得一个道理,最危险的战场,往往有最大的战功。”
沈清澜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她知道这个选择的风险。站错队,沈家可能万劫不复。但若押对了……
她想起父亲被削去兵权后黯然离京的背影,想起兄长在边关苦熬十年不得升迁的憋屈,想起宫中那些势利眼太监对坤宁宫日渐怠慢的态度。
还有太后今日来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清澜啊,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选。皇帝不懂事,你得劝着。沈家的将来,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劝?她凭什么劝?沈家的将来凭什么要靠她“劝”一个傀儡皇帝得来?
“陛下需要臣妾做什么?”她终于问。
萧景琰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第一,坤宁宫要成为铁板一块。朕不希望这里有任何太后或苏文正的眼线。”
“已经清理过了。”沈清澜淡淡道,“臣妾入宫三个月,坤宁宫原有三十六人,现在还剩十九人。都是沈家旧部或身家清白的。”
萧景琰有些意外,随即笑了:“很好。第二,朕需要你动用沈家在军中的关系,查两件事。”
“请讲。”
“其一,兵部请求增加边军粮饷的奏折,为何被苏文正压了三个月?边军现状到底如何?其二……”萧景琰眼神转冷,“查查宫中侍卫和禁军的轮值安排,特别是乾元宫和御膳房附近。昨夜下毒的人能精准避开巡逻,必有内应。”
沈清澜点头:“臣妾可以办。但陛下能给我什么?”
“现阶段,只有承诺。”萧景琰坦诚道,“朕承诺,若他日掌权,沈家该有的荣耀和兵权,一分不会少。沈家子弟,凭本事晋升,朕绝不压制。”
“空口无凭。”
“所以皇后要赌。”萧景琰直视她,“赌朕不是庸主,赌朕能赢。”
四目相对。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沈清澜眼神一厉,瞬间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萧景琰也立刻警觉,迅速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两人屏息。
片刻后,窗外传来猫叫声,渐渐远去。
“是猫?”萧景琰低声问。
“坤宁宫不养猫。”沈清澜的声音冷得像冰,“陛下待在原地别动。”
她像一道影子滑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望去。月光下的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婆娑。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东侧厢房的屋顶——那里有一片瓦,位置似乎与记忆中有细微的不同。
她关好窗,重新点亮蜡烛。
“有人来过。”她肯定地说,“轻功很好,但落脚还是重了点。应该是探子。”
“太后的人?还是苏文正的?”萧景琰皱眉。
“都有可能。”沈清澜坐回原位,神色凝重,“看来我们的会面,已经引起注意了。”
萧景琰反倒笑了:“这不正好?让他们知道,皇帝和皇后开始‘和睦相处’了。说不定还能误导他们的判断。”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问:“陛下似乎……并不害怕?”
“怕有用吗?”萧景琰反问,“在朕原来的……在朕看来,这就是一场商业谈判。谈判桌上,恐惧是最没用的情绪。”
沈清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皇帝说话的方式、思考的角度,都太奇怪了。那张奇怪的图,那些奇怪的词(“考勤表”“合作”“赌”),还有此刻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他真的只有十九岁吗?真的如外界所说,是个懦弱无能的皇子?
“皇后。”萧景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既然已经被人盯上,我们得把戏做足。明日开始,朕会常来坤宁宫。对外,就说朕与皇后新婚燕尔,感情甚笃。对内……”
他压低声音:“我们得尽快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和默契。”
“如何建立?”
“交换情报,统一口径,制定共同目标。”萧景琰语速加快,“比如现在,朕可以告诉你朕下一步的计划——‘考勤表’只是开始。朕要动的,是黄河堤坝的修缮工程。”
沈清澜一怔:“工部那个要八十万两银子的工程?”
“对。但朕不打算让工部那些蠹虫经手。”萧景琰眼中闪过锐光,“朕要用‘招标’。”
“招标?”又一个陌生词汇。
“就是公开招募,谁方案好、要价低、工期短,就把工程给谁。”萧景琰简单解释,“打破工部垄断,引入民间能人。顺便……看看能钓出多少蛀虫。”
沈清澜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捅马蜂窝。工部尚书是苏文正的门生,黄河工程油水极大,牵扯多少人的利益……”
“所以要快,要突然。”萧景琰站起身,“皇后若真想合作,这就是第一道考题,帮朕查清楚工部那些账目里的猫腻,找到能接这个工程的民间匠人。越快越好。”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皇后若对朕那些‘奇怪的词’感兴趣,改日朕可以教你。比如……‘SWOT分析’‘项目管理’‘KPI考核’。”
沈清澜愣在原地。
萧景琰笑了笑,推门而出。
回乾元宫的路上,萧景琰脚步轻快。
冯保提着灯笼跟在身侧,小声问:“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谈得不错。”萧景琰只说了一句。
月光如水。他抬头看天,古代没有光污染,星河璀璨得惊人。那些星星在原来的世界是看不见的,就像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在原来的世界也是无法想象的。
但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就像刚接手一个濒临破产的重大项目,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而他已经看到了翻盘的可能。
沈清澜是个意外的收获。聪明,果断,有军方的背景,而且……似乎对现状同样不满。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战略合伙人”。
回到乾元宫,他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冯保。
“陛下,老奴有件事禀报。”冯保忽然跪下。
“说。”
“今日午后,老奴去司礼监调阅旧档时,发现……先帝驾崩前三个月的脉案和用药记录,不见了。”
萧景琰猛地转身:“什么意思?”
“按理说,帝王脉案应永久封存。但先帝最后那段时间的记录,整个消失了。”冯保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奴问过管档的老太监,他说是太后娘娘亲自下令取走的,再未归还。”
先帝死因?萧景琰心中一凛。
他那个便宜父皇,据说是突发恶疾,药石罔效,从病倒到驾崩不到一个月。当时萧景琰还在封地,接到消息赶回京时,灵柩都已入殓。
如果脉案被刻意销毁……
“还有。”冯保继续道,“老奴私下查了那个暴毙御厨的背景。他入宫前曾在……曾在苏首辅一位远房亲戚的庄子上做过厨子。”
苏文正。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抽出那张“利益相关方分析图”,在“苏文正”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疑点:
1.先帝死因?
2.下毒是否与苏有关?
3.太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写完后,他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在现代职场学过的一个理论,“利益相关方权力/利益矩阵”。根据权力大小和对项目的利益关注程度,将干系人分为四类:重点管理(高权力高利益)、随时告知(高权力低利益)、保持满意(低权力高利益)、监控(低权力低利益)。
太后和苏文正,显然属于“重点管理”象限——高权力,高利益(保住现有权力格局)。沈清澜呢?目前算“保持满意”?不,她可能正在向“重点管理”移动……
而那个“未知势力”,位置不明。
“冯保。”他忽然开口,“你在宫中二十三年,可曾听过‘影子’的传闻?”
冯保身体一僵:“陛下指的是……”
“就是那种不在明面,却能在暗中影响局势的人或组织。”萧景琰转身看他,“先帝在位后期,朝中是否有过什么……不寻常的势力更迭?”
冯保沉默了良久。
“老奴不敢妄言。”他最终低声道,“但先帝晚年,确实清理过一批人。不是明面上的罢官夺爵,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有传言说,先帝在培养一支直属于皇帝的密探,名曰‘隐卫’。但先帝驾崩后,这支力量就再未出现过。”
隐卫。
萧景琰记住了这个词。
“好了,你下去吧。”他摆摆手,“今夜朕想独自静静。”
冯保躬身退下。
萧景琰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株彻底枯萎的瑞香。月光下,焦黄的叶片像干涸的血迹。
下毒、监视、失踪的脉案、神秘的隐卫、虎视眈眈的权臣、刚刚结盟的皇后……
这个名为“大渊”的公司,内部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而他这个空降老板,连员工花名册都还没看全。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绝望。
反而有种……终于找到方向的兴奋。
他走回书案,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在最上方郑重写下:
“项目名称:大渊帝国重组与振兴计划
第一阶段:生存与破局(进行中)
核心任务清单:
1.建立安全防线(物理安全+信息安全)
2.发展核心团队(沈清澜、待发掘人才)
3.实施试点改革(黄河招标项目)
4.查明潜在威胁(下毒者、隐卫、先帝死因)
里程碑:成功完成黄河项目,并在朝中树立权威。”
写完,他放下笔,吹熄蜡烛。
黑暗中,他轻声自语:
“好吧,让咱们看看,是这个封建王朝的暗箭厉害,还是二十一世纪的项目管理方法论厉害。”
· 坤宁宫屋顶,那片被踩松的瓦片下,嵌着一枚极小的、非宫制的铜制耳塞。耳塞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 慈宁宫内,太后周氏并未安寝。她面前摊开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眉眼与萧景琰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阴郁。画像右下角题着两个字:景琮(二皇子,废太子)。太后手指轻抚画像,低声喃喃:“快了……就快了……”
· 京城某处隐秘宅邸内,那个御厨的“远房侄子”被绑在椅子上。主座上的黑影把玩着一把匕首,声音嘶哑:“皇帝在和皇后密谈?谈了些什么?说清楚了,饶你不死。”年轻人满脸惊恐:“小人、小人只听到‘招标’‘黄河’……还有、还有‘SWOT’……小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