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市郊第三精神病患康复中心(重度监控区)。
谢砚靠在封死的窗边,指尖平稳地摩挲着窗沿冰凉的金属纹路。腕上针孔疤痕新旧交错,冷白皮肤下,青色血管像蛰伏的细蛇。
窗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第三天了。
永夜降临的第一天,他以为只是大规模的电网故障。直到走廊的应急灯亮了整整一夜,直到护士送餐时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眼底的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
他能听见。楼外警笛声越来越频繁,撕破寂静,由远及近,又仓惶远去。空气里飘来焦糊的烟火味,混着某种更深沉、更刺鼻的金属燃烧气息。他能分辨。护士台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对讲机中传来的、竭力保持镇定却依旧泄露颤抖的急促指令。
昨夜,隔壁病房的病人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天不会亮了!永远不会亮了!!”那声音饱含绝望,撞在墙壁上,震得薄薄的隔板嗡嗡作响,连带着谢砚这边的铁窗都发出低微共鸣。
谢砚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震颤的墙面,指尖依旧匀速划过窗沿的纹路。脖颈上的银色监测环,始终散发着稳定的淡蓝色微光,心率、血压、神经波动……所有数据平稳得如同深潭。
他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广播里女声机械重复着“地磁异常即将结束,请民众保持冷静”,但楼下传来的尖叫、玻璃爆裂声、重物倒地声,却像失控的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拍打着精神病院的高墙。
他掀开窗帘一角。
远处超市的玻璃幕墙碎了一地,货架被推翻,人群像蚂蚁般涌入,扛着米面油冲向街道。路边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撬开,矿泉水被疯抢一空。更远处,甚至有人用消防斧砸开了银行的ATM机,粉红色钞票散落一地,在零星车灯照耀下,被无数只手抓取、争夺、撕扯。警笛尖锐,哭喊凄厉,打骂声、撞击声、引擎轰鸣声……混乱如同最恶劣的传染病,在绝对的黑暗里疯狂发酵、变异、蔓延。
谢砚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画面混乱,信息庞杂,他本能地进行分析、归类,试图找出驱动这一切恐慌的底层逻辑,但线索支离破碎。这场“永夜”,蹊跷得超越了现有认知框架。
他的目光移向更远处,城市楼宇的剪影之间。
那里,有一道极淡、却异常刺目的金光。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厚重的黑绒布上刺破了一个小孔,漏出的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冰冷的锐利感。那光芒正随着下方人群恐慌的加剧,微微闪烁,似乎……在呼吸?
谢砚盯着那光,心底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警觉。那光给他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仿佛在召唤,同时又散发出某种不容靠近的排斥场。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病房门被推开,负责他的护士端着托盘进来,脸色比纸还白,声音带着哭腔。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病房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水面,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淡金色的光从涟漪中心猛然迸射出来!
那光芒瞬间变得刺眼夺目,盖过了头顶白炽灯惨白的光线,将整个病房染上一层诡谲的金色。空气撕裂的“嗤啦”声细微却清晰,一道边缘流动着熔金般光泽的裂缝,在扭曲的空气中被强行撕开!
“啊——!那、那是什么东西!”护士手中的托盘“哐当”砸落在地,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拽向前方!
谢砚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牵引力,脚下的地板仿佛瞬间变成了倾斜的滑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他空茫的眼底第一次映出清晰的锐光——不是恐惧,是高度警戒下的绝对冷静。
电光石火间,他单手猛地扣住身边固定在地面的铁床栏杆!金属冰冷的触感传来,指节因瞬间爆发的大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单薄的身体被吸力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病号服灌满了风。
吸力在增强!铁床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焊接处开始迸出细小的火花。护士的哭喊已经变调,她徒劳地挥舞双手,指甲在光滑的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身体却仍一寸寸滑向那道金色裂缝,裂缝边缘的光芒吞吐不定,像某种巨兽贪婪的口器。
谢砚的目光飞速扫过护士绝望扭曲的脸,又落回那道不断扩大、内部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裂隙。后颈的监测装置蓝光稳定如初,他的呼吸甚至没有明显加速,大脑在近乎冻结的时间里完成推演:栏杆撑不过十秒,被动抵抗无效,裂缝性质未知但应该具有空间转移特征……
在栏杆即将断裂的最后一刹,他骤然松手,身体借着巨大的吸力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裂缝方向。但他没有直直撞进去,而是在半空中极其勉强地拧转身形,与胡乱抓挠的护士擦身而过,同时伸出另一只手——那只刚刚承受了全部拉力、指骨生疼的手,精准如钳,扣住了护士胡乱挥舞的手腕!
触感滚烫、颤抖、布满冷汗。与他冰冷稳定的手指形成极致对比。
“别乱动。”谢砚的声音依旧平直,甚至因为高速气流而有些失真,却奇异地穿透了护士濒临崩溃的尖叫,带着一种冰冷的安定。
两人如同被投入漩涡的尘埃,瞬间被那道金色裂隙吞噬。病房内的灯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陷入绝对的黑暗。裂隙像愈合的伤口,迅速收拢,最后一点金光湮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类似臭氧灼烧后的焦糊味。
坠入裂缝的瞬间,谢砚失去了所有时空参照。眼前是狂暴奔流的金色光线,耳边是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嗡鸣,身体仿佛在被无限拉长又挤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死死扣着护士的手腕,指骨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后颈装置的蓝光,在无尽的金色狂潮中,成为唯一稳定不变的坐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失重感消失。
“砰!”
谢砚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平面上,撞击的闷响和骨头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下是带有规律细微震动的金属质感,鼻尖瞬间充斥进复杂的气味:消毒水、汗液、廉价香水、泡面调料包、还有某种……铁锈与陈旧织物混合的沉闷气息。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眼,又猛地睁开。
不是精神病院惨白的灯光,而是……日光?透过宽大车窗照射进来的、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的阳光,斜斜打在拥挤的车厢内。
他正躺在高速列车过道的地板上。
耳边是规律而响亮的“哐当、哐当”铁轨撞击声,夹杂着韩语广播生硬刻板的播报声、乘客的低声交谈、孩童的嬉笑、还有不远处播放的流行音乐。
谢砚撑起身体,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他低头,身上的蓝白病号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略显陈旧的白色衬衫和普通黑色长裤。胸前贴着一张泛黄的纸质标签,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汉字:莫灵。
“你怎么样?我们……这是在哪?”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在身边响起。
谢砚转头,看见之前的护士瘫坐在旁边地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她身上的护士服也消失了,换成了一件浅粉色连衣裙,胸前同样贴着标签,写着:江舒。
不止他们。
谢砚快速扫视车厢。目光迅速锁定另外三个同样眼神茫然、举止失措的人。一个穿着沾有污渍工装、肌肉结实的壮汉,正用力扯着自己手腕上写着“荣国”的标签,满脸匪夷所思;一个戴黑框眼镜、气质文静的年轻女人,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和“王芳”的标签,手指微微发抖;还有个背着蓝色双肩包、学生模样的少年,反复摩挲胸前“刘敏宇”的名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四个人很快凭着同样惊恐的眼神和对自身变化的无措,本能地聚集到了谢砚和护士附近,压低声音,语无伦次地交换信息。
“俺、俺叫王强,在工地搬砖的!正抢超市呢,一道金光,啪!就到这铁皮箱子了!”壮汉王强声音粗嘎,带着浓重口音,引来周围几个乘客淡漠的侧目。
“我……我是李薇,小学老师。在家里……接水,突然就天旋地转……”眼镜女李薇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声音细弱发颤,“这些字……是什么鬼啊?这趟车是去哪的?”
“绑架!我们肯定被绑架了!”学生赵磊脸色发青,语速飞快,“这些人怎么都像没看见我们一样?标签……是给我们打标记吗?”
他们的惊慌、低语、小幅度的肢体动作,在这节喧闹却井然有序的车厢里,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本该引起骚动。然而,周围的“乘客”对他们的异常视若无睹。
谢砚没有参与他们混乱的交流。他的目光越过嘈杂,落在那个画画的小女孩身上。她大概六七岁,黄色外套很醒目,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低头专注地在画纸上涂抹,时不时掩嘴咳嗽几声。她画的东西很怪,全是纠缠扭曲的黑色线条,像疯狂的藤蔓,又像某种不可名状的蠕动生物。她从不抬头看人,偶尔视线掠过车厢,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却让人心底发凉的……空洞与阴冷。
“他们……他们好奇怪,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护士紧紧攥着谢砚的衬衫袖口,指尖冰凉。
谢砚没有回应。他起身,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走向车厢连接处的车门。门上的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和污渍。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
玻璃外的景象,让他呼吸微顿。
没有城市,没有田园,没有山脉。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荒原。枯黄发黑的野草低伏,蔓延至视野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相接。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飞鸟走兽,甚至没有风拂过草叶的痕迹。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荒芜。
但天空……挂着一轮太阳。
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将荒原照得一片惨白。可这阳光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冰冷得像剧院舞台上精心布置的聚光灯,只为照亮这片巨大的、毫无意义的布景。
永夜降临后,他再未见过这样的“白昼”。这种虚假的、冰冷的明亮,比纯粹的黑暗更让人不适。
谢砚凝视着窗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将精神病院的黑暗、金色裂缝、这趟列车、窗外荒原、虚假白日……以及胸口标签上的名字,拼凑出哪怕一丝合乎逻辑的线索。但信息之间断裂严重,像一堆来自不同拼图的碎片。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有些发烫的手,突然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触感突兀。
谢砚回头。
是那个穿黄色外套画画的小女孩,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仰着小脸看他。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眼神依旧空洞,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细小却整齐的牙齿。
“你……”谢砚刚吐出一个字。
秀安毫无征兆地低下头,对准他手腕裸露的皮肤,狠狠咬了下去!
女孩的牙齿异常有力,轻易穿透了夹克薄薄的袖口布料,深深嵌进皮肉里。谢砚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甩脱,但女孩咬得死紧,像捕兽夹。
“秀安!不可以!”惊呼声响起,那个孕妇慌张地冲过来,用力抱住女儿,手指试图撬开她的嘴,嘴里飞快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