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的初夏,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的躁动。一场名为“国风华韵”的大型跨界艺术展演在京启动,旨在探索传统艺术与当代影视、舞台形式的创新融合。策展人名单上,赫然并列着两个名字:胡先煦,林月。
消息传出,圈内哗然。一个是影视、话剧多栖发展的当红演员,一个是深耕戏曲、在新编戏领域崭露头角的青年京剧表演者。他们的结合公众早有耳闻,但以“艺术合作者”的身份并肩站在专业项目里,这是第一次。
“胡老师,林老师,这次合作,外界期待值很高,也有些……争议。”项目启动会上,年轻的执行导演略显紧张地汇报,“主要是担心两位老师的专业领域和艺术理念,能否真正融合,还是仅仅依靠个人影响力……”
胡先煦和林月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着厚重的项目企划书。闻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平静。
“担心是正常的。”胡先煦开口,声音平稳,“我和林老师也讨论过,这次合作,不是‘1+1=2’的简单叠加,更不是情侣档的噱头。我们想做的是‘1+1>2’的化学反应。”
林月接着他的话,指向企划书中的核心板块:“比如这个单元,《光影入戏》。我们不想让戏曲演员去‘演’电影片段,或者让影视演员来‘唱’一段戏。我们想探讨的是,影视镜头语言中的‘特写’、‘蒙太奇’,如何与戏曲程式化的‘虚拟’、‘写意’对话?当杜丽娘的‘游园’情绪,用电影镜头缓缓推进、聚焦眼神和指尖颤抖来表现,会是什么效果?反过来,当一段经典的电影独白,用戏曲的韵白、身段来演绎,情感浓度是否会发生变化?”
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目光沉静有力,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项目主导者模样。胡先煦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还有声音部分。京剧的锣鼓经、唱腔的声波频率,和电影音效、环境音、配乐,如何在同一个叙事空间里和谐共存,甚至互相激发?这些都是我们要实验的难点,也是这个项目的价值所在。”
执行导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原本担心这只是一对明星夫妻的玩票,没想到两人思路如此清晰,目标明确,甚至已经触及了相当专业的探讨层面。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敲定了初步的创作方向、团队成员和实验阶段的时间表。散会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在空旷的会议室。
“紧张吗?”胡先煦松了松领口,靠在椅背上,看向林月。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金边。
“有一点。”林月诚实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企划书的封面,“以前是各做各的,好坏自己承担。现在是绑在一起,做一件我们都没十足把握的事。做成了,是佳话;做砸了……”
“做砸了,也是一次有价值的尝试。”胡先煦接过她的话,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别忘了我们约法三章的第一条是什么?”
林月怔了怔,随即笑了:“要以学业和事业为重,不能互相拖累。”
“现在,这就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胡先煦看着她,眼神笃定,“压力一起扛,责任一起担。大不了,就是回到各自的领域继续深耕。但我们至少试过了,对吗?”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林月反手握住他,点了点头。是啊,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回原点。而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图书馆初次交谈、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青涩学生。他们有了各自的根基,也有了共同面对未知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个月,两人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状态。胡先煦在完成手头电影拍摄的同时,挤出所有时间研读戏曲理论,观摩林月和其他戏曲演员的排练,试图理解那些程式、韵律背后的情感逻辑。林月则一头扎进影视语言的学习中,拉片、分析镜头、研究声音设计,努力打破舞台思维的局限。
他们的家,常常变成临时的工作室。客厅的白板上画满了分镜草图与戏曲身段谱的对照,书房里堆满了戏曲录音和电影音效素材。两岁多的小慕林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常常迈着小短腿,好奇地穿梭在父母那些“奇怪”的工具和图纸之间,偶尔伸出小手,指着白板上妈妈画的“云手”,奶声奶气地学:“咿——呀——”
有时,他们会因为一个艺术处理争执不下。
“这里用电影闪回太直白了,破坏了戏曲留白的意境。”林月指着一段混合脚本,眉头紧锁。
“但单纯靠身段暗示,现代观众可能get不到那个情感转折的瞬间。”胡先煦坚持。
争论会持续很久,从专业角度延伸到创作理念,有时甚至带上点情绪。但神奇的是,无论争得多激烈,他们从未将专业分歧上升为个人矛盾。吵到后来,常常是其中一人先停下,倒两杯水,或者干脆抱起在旁边玩玩具、茫然看着父母“吵架”的小慕林,气氛便瞬间缓和。
“好吧,我们再想想,也许有第三种方案。”总会有人先让步,不是妥协,而是愿意为了共同的目标,继续探索。
深夜,当他们终于达成某个环节的共识,疲惫又兴奋地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初步合成的实验片段时,那种跨越艺术门类、思想碰撞后产生的、奇异而动人的新质感,会让他们同时沉默,然后相视一笑。
那是一种超越了情侣、夫妻的,属于灵魂伴侣与事业同伴的深刻满足。他们不仅在生活里拥有彼此,更在精神的旷野和创造的山峰上,看见了对方,并且,试图携手攀登一片从未有人涉足的风景。
“国风华韵”的首次内部预演,在一个小型的黑匣子剧场进行。到场的只有策展团队、核心创作成员和少数几位被邀请的顶尖业内人士。没有媒体,没有粉丝,气氛严肃而专业。
演出由几个独立的实验片段组成。有胡先煦用电影独白方式,演绎《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的悲怆念白,背景是经过电子化处理的、若隐若现的京剧锣鼓点;有林月带领的戏曲演员,用程式化身段“演绎”一段经典电影追逐戏,完全不用实景,却靠节奏和肢体张力营造出惊心动魄的现场感;最后的高潮,是胡先煦与林月共同完成的一个原创短剧《惊梦·残影》,将《牡丹亭》的“惊梦”与一个现代人关于记忆与失落的梦境交织,影视投影、实时摄像、戏曲表演、实验音乐交织碰撞,营造出一个虚实难辨、情感浓烈的艺术空间。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台下寂静了足足十几秒,然后,掌声才迟疑地、继而热烈地响起。几位资深策展人和评论家走上前来,神色复杂,有震撼,有思索,也有毫不掩饰的兴奋。
“太大胆了!”
“有些地方还需要磨合,但……这种碰撞本身,就足够珍贵。”
“我看到了戏曲的另一种可能,也看到了影视表演回归‘剧场性’的一种尝试。”
“两位老师,这个方向,值得深挖。”
没有一边倒的赞美,也没有彻底的否定。更多的是被激发的思考和严肃的探讨。这正是胡先煦和林月想要的——不是制造一个完美的成品,而是投下一颗石子,激起跨界艺术融合的涟漪。
回到后台,卸下戏服和妆容,两人在狭小的化妆间里静静坐了一会儿。高强度演出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我们做到了。”胡先煦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向镜子里同样卸去脂粉、眉眼间带着倦色却眸光清亮的林月。
“第一步而已。”林月用湿巾擦着手,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路还长。”
“嗯,”胡先煦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一起走。”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是执行导演兴奋的脸:“胡老师,林老师!有几个平台和艺术基金对后续深度开发非常感兴趣,想约时间详谈!还有,慕林睡着了,阿姨刚哄睡,说小家伙今天特别乖……”
生活的喧哗与艺术探索的静谧,家人的温暖与事业挑战的冷峻,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胡先煦和林月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了这间承载了他们第一次正式跨界尝试的化妆间。
门外的世界,灯火通明。属于他们的,交叉的聚光灯,刚刚点亮。而前方的路,在光影交织中,蜿蜒向更远处,等待着他们继续并肩探索,共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