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渝城的冬，是浸在梧桐叶与江水潮气里的。

雾都附属中学高三教学楼的灯，总是全校亮得最早、熄得最晚。

十二月沉甸甸的暮色，落在湿漉漉的操场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间，也落在每一个埋头于书山题海的少年人肩头。

张极是第一个发现下雪的人。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敏锐——这个长着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有虎牙的男生，是那种能把“上课睡觉”睡出理直气壮气场的类型。此刻他正把下巴搁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余光扫向窗外时，忽然整个人弹了起来：

张极“卧槽！下雪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立刻有人探头去看，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张极转头看向斜后方，压低声音喊：

张极“苏哥，一会晚自习放学一块走呀！”

被唤作“苏哥”的男生正低头做题。他叫苏新皓，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会被多看两眼的类型——眉眼清隽，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却不显刻薄。他戴着一副平光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什么，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斯文”一些。至于为什么要装斯文，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大概是觉得这样更像“好学生”该有的样子。

苏新皓立刻挺直脊背，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音量陡然拔高，正义凛然：

苏新皓“张极！你想害我罚站吗！”

张极撇嘴，嘀咕道：

张极“又不是没罚过……”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教室里也有人跟着闷笑。

谁都知道，苏新皓是那种“表面正经”的人。他确实成绩好，确实不惹事，但骨子里藏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倔强。比如他明明不近视却偏要戴眼镜，比如他明明可以走读却偏要住校。

渝城的第一场雪，来得矜持又突然。

苏新皓的视线，就是从那时飘向窗外的。然而掠过那片逐渐被纯白勾勒的梧桐枝桠，却轻轻落在了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

喻雪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专注而柔和的弧度。额前细软的刘海微微遮住眉眼，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额头。她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像冬日里折断的枯枝，却又带着某种脆弱的美感。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用左手轻轻揉一下右手的手指——教室里没有暖气，她大概是冷了。

喻雪。

苏新皓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口。

他见过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他见过她在食堂独自吃饭，他见过她在操场上跑步。

他见过她很多次。

她从来不知道。

苏新皓看着，忽然觉得刚才和张极闹出的那点动静，有点索然无味起来。他转回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那些公式和线条却模糊成了一片。耳边是张极和其他人小声讨论初雪的声音。

他想起昨天美术课，他随手裁了一张淡蓝色的卡纸边角，鬼使神差地，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写的时候，脑子里是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是她冰凉的手指，是她那双琉璃似的眼睛。

——“逗你是恶作剧，喜欢你不是。”

字迹有点潦草，力透纸背，几乎划破那单薄的纸。一句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莽撞幼稚的话。写完了，自己看着都先嗤笑了一声——喜欢？他才认识她多久？不过是一个班的同学，不过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多看了一眼，不过是某天晚自习看到她一个人坐在角落、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算什么喜欢？

他把纸团了一团，又想展开，最后只是胡乱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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