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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棚内的声浪像一层层涌动的热浪,混合着各种口音的说笑声、摄影师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器械移动的摩擦声,还有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裴清湘感觉自己被包裹在这片嘈杂里,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有些滞涩。
尤其是刚才,与徐必成那短暂到近乎错觉的视线交汇,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沉重的搏动,撞击着胸腔。
队友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试图缓解等待的焦灼和身处陌生环境的局促。
许稚月还在小声抱怨着灯光太刺眼,胡棠棠则在努力辨认远处那些KPL明星选手,时不时发出“啊那是谁谁谁”的惊叹。
顾听眠安静地翻看着手机里存的战术笔记,温舒则双手抱胸,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像一位尽职的守卫。
裴清湘微微侧过头,避开AG休息区那个方向,低声对身旁的温舒说。
问辞.裴清湘舒姐,我去下洗手间。
温舒闻言,转过头来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温舒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Milk.温舒好,去吧。
Milk.温舒别走远了,应该快轮到我们了。
问辞.裴清湘嗯,很快回来。
裴清湘应道,声音尽量保持如常的淡然。
她站起身,动作从容,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不远的地面上,选择了一条相对人少、贴着墙边的通道,朝着指示洗手间方向的箭头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背脊挺直,黑红队服衬得她身形利落。
只有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因为无意识地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她起身离开座位、背影没入通道阴影的刹那,不远处AG的休息区里,那个原本正心不在焉拨弄着手机充电线的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徐必成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黑红的身影,直到她拐过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握着充电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薄薄的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随即,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有些烦躁地将充电线胡乱塞进口袋,仰头灌了一大口早已不冰的矿泉水,喉结滚动,眼神晦暗不明。
裴清湘顺着指示牌转过一个拐角,这边的通道果然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
墙壁是单调的白色,顶灯的光线也不算明亮,让人的感官得以暂时从外面的喧嚣中抽离。
她轻轻舒了口气,正想稍微加快脚步,却在拐过下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时,与一个从对面疾步走来的人撞了个结结实实。
暖阳.林恒哎哟!
问辞.裴清湘唔!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裴清湘被撞得趔趄了一下,肩膀传来轻微的痛感,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稳住重心,同时脱口而出。
问辞.裴清湘抱歉!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拐角有人,同样被撞得后退了小半步,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带着点少年清润质感、语气有些匆忙的男声也响了起来。
暖阳.林恒不好意思!
两人都稳住了身形,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裴清湘看到了一张清秀白净、甚至有些娃娃脸感觉的面孔。
眉眼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比实际年龄显得还要稚气一些。
他的个子确实不算突出,只比她高出一点点,大概一两公分的样子,在普遍身高不错的职业选手里显得有些“小巧”。
他穿着一身北京WB标志性的白色带些红色条纹队服,胸口和臂膀上的战队Logo清晰可见。
北京WB.暖阳。
林恒。
这个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跳进了裴清湘的脑海。
不是因为队服,而是这张脸,与记忆深处某张泛黄的、由徐必成当年得意洋洋发来的合影中,那个站在他旁边、笑容腼腆的青涩少年,轮廓渐渐重叠。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棱角,只是褪去了那份明显的稚气,多了几分属于职业选手的沉稳和……一种没怎么改变的、看起来温和好相处的气质。
而林恒在看清撞到的人时,也明显怔住了。
眼前的女生穿着他没怎么见过的黑红配色队服,款式简洁利落。
她的个子在女生中算高挑,身材匀称。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简单束起,几缕挑染成暗紫色的发丝不羁地垂落在肩侧和颊边。
她的容貌极其出色,不是那种甜美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清冷感和锐利线条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仿佛藏着一片寂静的寒潭。
但让他愣住的,并非仅仅是这份出众的容貌或陌生的队服。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是那种在比赛直播或宣传照上见过其他选手的“眼熟”,更像是一种更遥远、更私人、更模糊的记忆被轻轻触动。
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且感觉……应该不是近期。
两人就那么在不算宽敞的通道拐角处站着,空气有几秒钟近乎凝滞的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摄影棚杂音,提醒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裴清湘率先从这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惊讶、回忆、甚至是那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原来是你”的恍然。
她的表情恢复成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长长的睫毛垂下,巧妙地避开了对方那带着探究和困惑的目光。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道歉时更加清晰、平静,也更加的……疏离。
仿佛只是撞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
她重复了一遍道歉,语气礼貌,却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想要继续交流的意思。
话音落下,她没有等待对方的任何反应——无论是原谅、客套,还是可能的认出。
她直接侧过身,脚步虽然比刚才略显急促,但依旧保持着一种镇定的节奏,从林恒身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着洗手间指示牌的方向快步走去。
黑红队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就消失在了通道的另一端。
林恒被这突如其来又干脆利落的相遇与离开弄得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清瘦挺拔的背影,脸上困惑的神色更浓了。
他抬手,有些茫然地挠了挠自己后脑勺柔软的头发。
这女生……Spark的……问辞?
对,看她队服后面的ID应该是。
但是她这张脸真的很熟悉……
林恒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但没抓住。
那种萦绕不去的熟悉感,和她刚才那过于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的态度,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看他的眼神……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并不是完全的陌生。
他皱着眉,一边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寻,一边转身,继续朝着摄影棚主区域的方向走去,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裴清湘快步走进女洗手间,反手关上了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真正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平复了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的悸动。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先是毫无防备地与徐必成打了个照面,哪怕只是隔着人群的对视,紧接着又这么戏剧性地撞上了林恒。
而且,看林恒刚才那愣神的样子,他未必完全没有印象。
只是时隔太久,记忆模糊,加上她现在的气质和当年那个隔着屏幕、只会发表情包的小姑娘天差地别,他才一时没完全对上号吧。
也好。
没认出来最好。
她一点也不想跟徐必成的朋友扯上任何关系,哪怕只是“认识”这种程度。
她认识林恒,仅仅是通过徐必成当年的只言片语和那张模糊的合影。
她知道他是徐必成最好的朋友,是带着徐必成走进职业道路的引路人,是徐必成挂在嘴边、无比信任的“林恒”。
她也曾和徐必成、林恒三个人一起打过几次游戏,但那时候的林恒就已经是圈内知名的“沉默打野”,极少开麦交流,连游戏里的快捷消息都发得吝啬。
她和林恒之间,连游戏好友都没加过,更谈不上任何私交。
对她而言,林恒始终只是“徐必成的挚友”这个标签下的一个模糊影子。
没想到,这个模糊的影子,会在今天这样尴尬的场合,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裴清湘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一些烦闷和燥热。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恢复清明、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的自己。
水珠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睫毛,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湿漉漉,也……更冷。
无所谓了。
她对着镜子,轻轻扯了下嘴角。
只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
林恒认不认得出来,都不重要。
她现在唯一需要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与重庆狼队的硬仗。
那才是真正关乎Spark和她自己未来的战斗。
她用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迹,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和队服领口。
确认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的模样,没有任何情绪外露的破绽,这才转身,拉开了隔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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