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雾气已经稀薄了不少，像是被清晨第一缕阳光揉碎的棉絮。
陆星的步频依然很稳。
按照往常，跑进第十五圈时，他那受过伤的右膝盖应该开始抗议，泛起阵阵针扎似的潮汐痛。
但今天没有。
他正尝试一种奇怪的节奏。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切换到了“匿名CV”的状态，那是录制长篇广播剧《深海》时练习的腹式呼吸。
吸气四步，胸腔微张，像是在肺部开辟了一个微型储气罐。
呼气六步，气流平缓地擦过喉腔，带着一种节律性的共振。
这法子竟然意外地好使，原本紊乱的心率被这股特殊的频率强行按在了舒适区。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雨夜里摔得狼狈的外卖员，而是一台精密运转、正处于低耗能模式的机器。
草坪边缘，邵严正懒洋洋地靠在单杠上。
他今天没戴那个亮橙色的耳机，而是低着头，手指在智能手表的屏幕上飞速划拉。
陆星跨过终点线时，肺部并没有那种火辣辣的铁锈味。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视线里，一双一尘不染的白跑鞋慢悠悠地挪到了他跟前。
“5分55秒。”邵严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比昨天快了五秒。”
“才五秒？”陆星抹掉睫毛上的汗珠，仰起头吐槽，“邵队，这五秒我可是连吃奶的劲儿都配合配音法用上了，给点鼓励行吗？”
“鼓励就是，你的膝盖还没报废。”邵严关掉手表界面，眼神掠过陆星缠着胶带的关节，迅速移开。
“哔——！”
尖锐的哨音像一记冷箭，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炸开。
钱国栋背着手，像截枯木头似的立在那儿。
他那条微跛的左腿让他看起来像个阴鸷的守墓人。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秒表，冷笑一声：“5分55秒。陆星，我记得我说过，终检的及格线是5分50。差五秒，也是差。”
他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在记录本上狠狠划了一个叉：“投机分子就是投机分子，体能这东西没捷径。收拾东西，明天别出现在校队名单里。”
陆星的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那种被现实巨浪拍回水里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刚想开口解释，肩膀却被一只温热且宽大的手掌死死按住。
“钱老师，您那块老古董秒表该换电池了。”
邵严跨出一步，直接挡在了陆星身前。
他掏出手机，手指灵活地操作了几下。
操场侧方原本用来放校歌的LED大屏幕闪烁两下，竟直接跳出了一组动态曲线图。
“这是什么？”钱国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陆星连续18天的体征监测数据。”邵严点击播放，声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果您只看那五秒，那您可能确实老了。看这儿——静息心率从72降到58，这代表他的心肺耐力已经产生了质的飞跃。还有步频稳定性，提升了37%。”
屏幕上的线条像是有生命般跳动，原本杂乱的波动在第10天后变得平滑如镜。
“他的每一个点，都比您看好的那些特长生要干净。”邵严指尖停在第12天的一个峰值上。
那是那场暴雨夜，数据陡然飙升到140，然后迅速回落。
陆星愣住了。
他记得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守着透析室的大门，手里还捏着两份超时被扣钱的外卖单，直到医生出来说“指标稳住了”。
原来，在那样的绝望里，他的心脏也曾疯狂搏动过。
“备注：母亲透析顺利，情绪平稳。”邵严读出了屏幕下方那行极小的字，声音低了几分，“钱老师，这些数据代表，他跑的每一步，都在负重前行。他这种代谢效率和心理抗压，是送了三千多单外卖磨出来的。这不是投机，这是生存本能。”
钱国栋沉默了。
他那只常年夹烟的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条平滑得甚至有些艺术感的关节负荷曲线。
半晌，他迈着那条微跛的腿，一步步走到陆星面前。
陆星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钱国栋没说话，突然俯下身，那只粗糙得像砂纸的手猛地按在陆星的小腿肌肉上。
那是由于常年蹬自行车、爬楼梯练就的腓肠肌，硬得像一块生铁，却又充满张力。
“这种爆发力……”钱国栋低声呢喃，眼神里的阴翳竟奇迹般地散去，转化成一种近乎荒谬的惋惜，“可惜了，你要是早三年被我抓到……”
他直起身，哨音带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叹息。
“滚回去休息。省赛名单，我会签字。”
看着钱国栋离去的背影，陆星感觉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
他一屁股坐在跑道上，看着邵严，半晌才憋出一句：“邵队，你连我妈透析的时间都黑进了我的心率表？你这不叫黑客，你这叫跟踪狂吧？”
“这是科学训练。”邵严面无表情地拎起地上的运动水壶，转过身，耳根却在晨光里红得发透。
回宿舍的路上，风是甜的。
陆星走在邵严后头，目光落在对方那个鼓囊囊的运动书包上。
侧袋里露出了半张蓝色的纸片。
他眼尖地扫了一眼，手猛地僵住。
《高水平运动员高考体测加分封闭式培训班》，缴费人：陆星。
缴费日期，正好填在省赛结束后的第一天。
那上面的金额，足够他送两个月外卖。
“邵严……”
“看路。”邵严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把那张纸死死按回书包里，语气生硬得不行，“再摔进沟里，我可不负责把你捞出来。”
“嘿！星星！严仔！”
食堂侧门，王姨正挥舞着一条沾着油烟的毛巾。
她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新便签，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
【双蛋管够，星星要发光！】
陆星接过那个沉甸甸、暖烘烘的桶，胸腔里那股由“呼吸法”带来的平稳节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默默算了算。
第19天，配速如果能进5分50，是不是就能离那个“加分班”近一点，离这个发光的世界再近一点？
清晨的哨音再次隐约响起，像是某种命运的引信，在寂静的校园里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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