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背影是周慕白,这位昔日的班长正低着头,原本笔挺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截被抽掉了髓的枯木。
陆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此时此刻,他顾不上同情这位坠落云端的天之骄子,他自己的小腿肚子还在因为昨晚在医院守夜而微微转筋。
凌晨五点的操场,雾气重得像是在冷藏室里直接喷了干冰。
陆星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冷冽的空气割得生疼。
他走到起跑线前,视野里的红色塑胶跑道在昏暗的灯光下延伸,像是一条蛰伏的长蛇。
他的脑子有点沉,那种缺觉带来的眩晕感在空气中放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外卖车的车轮打滑,身体腾空,最后重重摔进那个冷硬且充斥着污水的排水沟。
窒息感。
那一刻的膝盖碎裂般的剧痛和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寂静的操场上突然死灰复燃。
陆星的脚尖抵着起跑线,膝盖处的旧伤疤像是在这种压抑的重温中隐隐作痛。
跑个屁,回宿舍睡觉多香,五百块钱全勤奖金而已……他在心里嘟囔着,大拇指却无意识地掐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那是五组透析耗材的钱。
“呼——”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拍了拍脸颊,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硬生生把那股退缩的念头压了下去。
第一圈,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得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就在他跨过第三圈弯道、视网膜被汗水糊得一片重影时,一段极有节奏的脚步声破开雾气,精准地撞进了他的耳膜。
“哒、哒、哒。”
那节奏太稳了,稳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步频计数器。
陆星下意识地侧过头,只能看到跑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身影正背着光奔跑。
那是邵严。
那个亮橙色的运动耳机线随着他的动作在颈间晃动。
邵严始终跟陆星保持着半个弯道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落后,就像一个在黑夜中投射出的、属于陆星的影子。
陆星的步伐不自觉地随着那个节奏开始修正。
这种感觉很奇妙,原本快要崩断的节奏被那个稳定的脚步声强行拽了回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种同步感并不是巧合——从挑战赛的第一天起,这段脚步声就一直存在。
这家伙,是怕我一个人跑着跑着又栽进沟里去?
陆星一边喘气,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大少爷大概是把“乐于助人”当成了某种强迫症。
“哔——!”
一声尖锐且刺耳的哨音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体育组副组长钱国栋背着手站在终点线旁,那条微跛的左腿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眯起那双总是透着审视意味的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打卡表,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陆星。”
陆星喘着粗气,双腿发软地停在钱国栋面前,汗水顺着下巴尖儿往下淌,在地板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前两天平均配速6分30秒?”钱国栋用那只常年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表单,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种速度,去公园陪老头遛弯都嫌慢。送外卖的体力就这水平?别以为帮校队喊两声口令就能混进来。”
陆星撑着膝盖,喉咙里满是铁锈味,没力气反驳。
“听好了,从明天起,你的配速必须压到5分50秒以内。跑不到,就别占着这个打卡名额浪费全勤奖。”钱国栋冷哼一声,哨音带出一股浑浊的气息,“校队不养残次品,更不养只想蹭钱的投机分子。”
陆星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知道钱国栋的偏见从何而来——这位老师最看重所谓的“天赋血统”,在他眼里,陆星这种带伤且家境贫寒的“半路出家者”,是对田径这项运动的亵渎。
回到宿舍楼下,陆星整个人几乎是扶着墙在走。
膝盖上的酸胀感在停下来的瞬间集中爆发,像是有人正拿着细细的钢针往关节缝里钻。
他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从那个破旧的外卖保温箱里拆出一块还没来得及扔的锡纸隔层。
他在食堂王姨那里讨了一小袋刚冰镇好的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把袋子贴在膝盖上,再用那块锡纸隔层一裹,最后用两根鞋带死死缠住。
简易冰敷,虽然看着寒碜,但那股沁人的凉意确实让火辣辣的痛感缓解了不少。
陆星正低头忙活,头顶的灯光忽然闪了闪。
他一抬头,就看见邵严正蹲在上一级台阶上,正襟危坐地……系鞋带。
那双限量版跑鞋的鞋带显然已经被他系成了一团乱麻,但这位校草大人依然一脸严肃地在跟那根带子死磕。
“邵队,你这手艺,明天起跑得把自己绊死。”陆星嘶了一声,揉着膝盖吐槽。
邵严没说话,只是飞速地瞥了一眼陆星那个略显滑稽的“绿豆汤冰敷袋”,眼神在锡纸包裹的边缘停顿了零点一秒。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没等陆星反应过来,就发泄似的跺了跺脚,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当天晚上,高二田径队的小群里炸了。
一个顶着初始头像、昵称叫“匿名热心市民”的人,上传了一份名为《非专业选手关节养护指南V1》的文档。
里面详细标注了各种平替冰敷材料的使用心得,甚至精确到了锡纸包装对冷气流失的阻隔数据。
陆星看着那熟悉的文风,嘴角抽了抽,顺手回了个“给大佬递茶”的表情包。
次日凌晨。
5分50秒。
陆星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全靠那股想把钱国栋那声哨音撞碎的狠劲在撑。
当他像条死鱼一样翻过终点线,双手撑着膝盖狂呕酸水时,一双干净的白跑鞋停在了他面前。
陆星抬起头。
邵严站在那个高高的单杠下,手里竟然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硬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排大字:
【第2次,你比昨天快了17秒。】
那一刻,晨光终于彻底刺破了云层,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远处教学楼的阴影里,钱国栋正眯着眼盯着秒表,手指在记录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哨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尖锐。
晨跑第七天,陆星的配速稳在了6分10秒,距离目标还差临门一脚。
早课前,他在食堂后厨帮忙搬运最后一筐面粉,临走时,王姨神神秘秘地叫住他,往他兜里塞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
“星仔,今天这蛋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