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暴雨将至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刺眼,陆星眯起眼,视线在疯狂跳动的信息流中捕捉到了那张红头文件的照片。
“周慕白他爸被带走了?”
班级群里平日那些潜水的、装死的,此刻全像被惊醒的猹,在瓜田里疯狂蹦迪。
李想的速度比这种大瓜的传播速度更快,直接甩出一个长达五分钟的录屏。
视频里,半年前周慕白偷偷把装了班费的信封塞进陆星课桌、随后又带头“查寝”的动作,在加了锐化滤镜后清晰得几乎能看到他指尖的轻颤。
“星哥,爽不爽?当初这孙子改后台日志,以为我这个校内网管是摆设?”李想的信息弹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串狂笑。
陆星没回,他推开那间几乎被废弃的美术教室门,一股霉味和铅笔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慕白蜷缩在画架后的阴影里,身边散落着被撕得稀碎的数学笔记,那张平时总是维持着优等生体面的脸,此刻苍白得像刷了一层廉价的腻子粉。
陆星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红豆奶,指尖在温热的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最后精准地搁在那些碎纸片中央。
“你爸的事,不关你。”
陆星的嗓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刚配完音后的磁性。
周慕白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愕盖过了狼狈。
他不知道,陆星刚才接到医院缴费处的电话,护士委婉地告知由于“专项补贴款项缺口”,他母亲这季度的透析费用优惠可能要取消。
而那笔消失的款项,正躺在周父被立案调查的账单里。
陆星想过骂人,甚至想过趁火打劫,但看着周慕白那副像被抽了脊梁骨的模样,他只觉得那瓶豆奶沉得发烫。
走出校门时,雨终于砸了下来,水汽瞬间吞没了街道。
陆星正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向公交站,一束极亮的灯光穿透雨幕,晃得他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绿化带。
“陆星!这边!”
邵严骑着那辆碳纤维框架的山地车,后座上竟然异想天开地用尼龙绳捆了个蓝色的折叠凳,远远看去活像个非法载客的“摩的”。
他那身亮橙色的雨衣在暴雨里像个巨大的发光浮标。
“我妈说透析室今晚降温,让我把这个带给你。”邵严一抹脸上的雨水,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达某种军令,“还有这个,进口的左卡尼汀,我爸托关系从省院调的。护士说了,今晚你妈血压波动大,必须有人死守。上来!”
陆星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折叠凳,嘴角抽了抽:“邵大少爷,你这配置,是嫌我今天命太长?”
“少废话,摔了你我给你当腿。”邵严长腿一跨,车身稳如泰山。
陆星坐上去的瞬间,那股干燥又带着点淡淡薄荷味的体温隔着雨衣传了过来,那是邵严身上特有的、属于田径场的生命力。
市立医院透析室的走廊静得只能听到机器的嗡鸣声。
消毒水味混杂着陈旧的棉絮味钻进鼻腔,陆星看着母亲因低血压而略显苍白的脸,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吸饱水的海绵。
旁边传来一阵杂乱的金属碰撞声。
他一回头,就看见平时连袜子都要保姆洗的邵大少爷,正一脸严肃地学着他的样子泡葡萄糖水。
“这水怎么这么烫……”邵严嘶了一声,手指捏着耳垂原地跳脚,手忙脚乱中还不忘护着那个摇摇晃晃的纸杯。
陆星心里的那股沉重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他轻笑出声:“邵队,你是想把葡萄糖泡成拔丝地瓜?”
邵严瞪了他一眼,没还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到陆星手里,突然认真道:“省赛还有半个月,你得活蹦乱跳地看着我破纪录,别在这儿先把魂儿守丢了。”
陆星低头,发现邵严的长袖卫衣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他这才意识到,这家伙这两天不仅在练起跑,恐怕还连熬了三个大夜,帮他那个在检察院的朋友整理周父贪污证据链里关于透析补贴的部分。
凌晨三点,母亲的呼吸终于平稳。
陆星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就着昏黄的感应灯更新配音日记。
邵严斜靠在他肩膀上,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种奇妙的白噪音,抚平了陆星紧绷的神经。
邵严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那是一条编辑好了却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老妈”。
【妈,我想带个人回家吃饭。
他送外卖摔进沟还护着那碗破汤,比我像你亲儿子,你肯定喜欢。】
陆星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个柠檬,酸涩得发胀。
天蒙蒙亮时,两人趁着宿管大爷还没彻底清醒,溜回学校拿落下的英语课本。
刚进教室,陆星就愣住了。
黑板报原本是周慕白负责的“优秀事迹墙”,此刻却被一张巨大的手绘海报盖住了。
那是4×100米接力队的合影,陆星站在C位,虽然衣服是旧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画面的一角,不知道是谁——大概率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吴小雨,悄悄在他的头顶画了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邵严掏出手机,对着那张海报拍了个特写。
三分钟后,陆星收到了朋友圈提醒。
邵严配文:【找到正版了,这次焊死在掌心,谁也别想删。】
陆星转过身,对上邵严那双布满血丝却神采奕奕的眼。
晨光穿透窗棂,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老张那粗犷的嗓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这种时候退赛?你知不知道这名额是谁豁出老脸争回来的!”
陆星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邵严,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