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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玉佩藏锋

凤凰隐东宫

\[正文内容\]

戌时三刻,东宫旧书房。

烛火在铜灯里轻轻跳动,映得四壁影子晃荡。沈明珰坐在案前,背脊挺直,像一尊未倒的碑。她面前摊着《内治要略》手稿,笔迹工整,删改处却密密麻麻。那是她五年来理政心得,字字皆从血雨腥风中熬出。如今她一笔笔圈定,准备带走,其余的,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檀木匣,轻轻打开。

那块灰扑扑的玉佩静静躺在红绸上,双凤绕莲,纹路古朴,却在内圈缺了一道环痕,像被刀削去一段。她指尖抚过缺口,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了什么。

案角放着《沈氏族谱抄本》,纸页泛黄,是父亲亲笔誊录的副本。她翻开,指尖停在“崇山长女明珰”一行下。旁边压着一枚拓印——完整双凤绕莲纹,中央一道暗记缺口,与玉佩恰好吻合。

她将玉佩缓缓贴近拓印。

缺口嵌入,纹路合一,严丝合缝。

烛光下,那枚玉佩忽然泛起微光,像是沉睡多年的心跳,终于被唤醒。

沈明珰呼吸一滞。

不是相似。

是同源。

云袖……真是沈家的女儿。

她手指微微发抖,却很快压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可那盏灯,却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动。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雪上。

门开了条缝,秦扶柳提灯而入。她披着素色斗篷,发髻微乱,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她没行礼,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对面坐下,将手中漆封密匣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么晚,尚仪局还有要务?”沈明珰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问今日天气。

秦扶柳冷笑一声:“要务?我在烧十年前你我签下的第一份盟约副本。”她掀开匣盖,抽出一卷泛黄纸页,“这才是真的。”

她将纸页推到沈明珰面前。

是残片,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焚。字迹却是沈崇山的手笔,沉稳如刀刻:

“……女易姓入掖庭,托孤于陈氏,玉佩为凭。待东宫风雨起,自有识者辨之。非弃也,乃藏锋也。”

沈明珰盯着那行字,指尖触到纸面,冰凉。

“父亲……早知?”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

“他送你入东宫为后,送她入冷宫为婢。”秦扶柳盯着她,“一个掌明权,一个作暗棋。你以为他是慈父?他是谋国者。”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炸裂的细微声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沈明珰没动,也没抬头。她只是将那张残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仿佛要从墨迹里抠出真相。

秦扶柳起身,走到铜炉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誊抄本,展开一角。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副件,以防万一。”她抬眼,“你要看吗?”

沈明珰没答。

秦扶柳忽然伸手,将誊抄本往炉口送去。

火焰腾起,舔舐纸角。

沈明珰猛地站起,手臂一伸,几乎要夺——

秦扶柳手腕一转,将本子收回,冷冷看着她:“你想烧?可你想过后果吗?”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若云袖真是沈氏血脉,她活不过三天。宗室会说她冒认名门;太子会疑她觊觎后位;赵德全余党更会借机翻案,说你父女合谋欺君!”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留她,是仁;杀她,是智。你选哪个?”

沈明珰站着,没退,也没进。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哑了:“若我说……我不想她死呢?”

秦扶柳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疲惫的痛快。

“你终于承认了?”她轻声道,“你不是铁石心肠,你还在乎‘人’。”

沈明珰没答。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宫苑图。她指尖缓缓划过“冷宫偏院”四个字,像在确认一条命的坐标。

记忆涌上来。

云袖咳血那夜,蜷在榻上,脸色青白,连喘气都带着血沫。她查药渣时,云袖突然睁眼,眼神清明:“娘娘……我没想争什么……我只是……不想死。”

还有那次,她在偏殿巡查,听见云袖梦中低语:“娘……别走……”

她低头,看见枕下发光的玉佩。

那时她没动声色。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巧合。

那是沈家的信物。

是父亲埋下的伏笔。

是她亲手揭开的伤疤。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自语:“她救过太子。一碗米汤,续命三日。那样的人……不该死于一场棋局。”

“可她是破局之人。”秦扶柳冷冷道,“你若护她,便是破了自己的道。”

沈明珰睁开眼,看着她:“那就破一次。”

秦扶柳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明珰——不是冷静布局的谋士,不是不动声色的皇后,而是一个在良知与规则之间撕裂的女人。

她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真要毁证据?”

沈明珰点头:“嗯。”

她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誊抄本上写下四个字:**查无实据**。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将纸页撕下,投入铜炉。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字迹。纸灰打着旋儿上升,像一只死去的蝶。

她将真玉佩重新放入木匣,又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道:

**命你活着,是我最后任性。**

字迹清瘦,却比任何诏书都重。

她合上匣盖,轻轻推到秦扶柳面前。

“你派人送去冷宫,从后窗缝塞进去。别留痕迹。”

秦扶柳接过木匣,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沈明珰的背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问,“你毁了证据,便再也无法证明她身份。她将永远是罪臣之女,你也永远背负隐瞒之责。”

沈明珰坐着,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明珰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那里曾戴过凤印绶带,如今只剩一道浅痕。

她轻声道:“我不能让沈家的血,死在沈家的手上。”

秦扶柳没再说话。

她转身,提灯离去。

门关上时,烛火猛地一晃。

沈明珰仍坐着,闭目靠椅,面容疲惫至极。她像一尊耗尽力气的神像,终于允许自己塌下来一瞬。

一滴泪,无声滑落。

坠入砚台。

墨迹瞬间晕染,如血丝蔓延纸上。

她没睁眼,只轻声道:“你还不走?”

门边,秦扶柳立着,手中提灯微晃。

“我在等你哭完。”她说。

沈明珰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现在你满意了?我也会软弱。”

秦扶柳低声道:“我不满意。我只希望……你活着回来。”

屋里静了。

灯花又炸了一下。

子时一刻,冷宫偏院。

炭盆将熄,药气弥漫。云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她手一次次探入枕下,触到冰冷空隙,又一次次缩回。

玉佩不见了。

她嘴唇哆嗦,声音轻得像耳语:“她看见了……她一定知道了……她一定会杀了我……”

窗外风雪未歇,细雪扑打窗纸,沙沙作响。

忽然,窗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滑了进来。

她警觉抬头。

一只粗布包,静静躺在床前。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爬下床,跪在地上,捡起布包。

解开。

那枚灰扑扑的玉佩,静静躺在里面。

连同一张素笺。

她抖着手展开,读完那行字,眼泪骤然滚落。

“命你活着,是我最后任性。”

她紧紧抱住玉佩,像抱住唯一的生路。她把脸埋进布包里,肩膀剧烈起伏,却不敢哭出声。

门外,风雪中。

一道瘦小身影悄然退离。

是阿七。

赵德全的养子。

他穿着粗布短袄,手里攥着半块破碎铜牌,边缘锋利,割得掌心渗血。他回头望了一眼冷宫窗户,眼神阴狠,像一条盯住猎物的蛇。

他没走远,躲在院角枯树后,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是半幅炭笔画,画着一枚玉佩,纹路清晰。

他对照着手中玉佩的拓片,嘴角慢慢扬起。

子时二刻,东宫旧书房。

沈明珰仍坐在原位。

她睁开了眼。

烛火将熄,屋里昏暗。她看着砚台里那团晕开的墨,像一朵黑莲。

她提笔,继续写《内治要略》最后一章。

字字如刀,句句如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吹干墨迹,合上手稿。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她没应。

门却自己开了。

萧承琰站在门口。

他没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袍,发髻微乱,眼底乌青。他手里提着一盏宫灯,光晕落在门槛上,却不敢再进一步。

他看着她。

她没抬头。

“你还没走。”他说。

“还没到时辰。”她答。

他站在那儿,像根钉子。风吹动他衣角,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

“那份折子……”他终于开口,“你真的要走?”

她放下笔,抬眼看他:“殿下以为呢?”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屋里静得可怕。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记得新婚夜吗?”

他一僵。

“你站在门口,没进来。”她声音很平,“你在等我哭,等我求你。可我没做。”

他嘴唇动了动。

“你恨我。”她说。

“不……”他摇头,“我不恨你。”

“可你也不爱我。”她接道。

他没否认。

她笑了下,极淡,像风吹过水面。

“所以我不怪你。”她说,“我只怪我自己,信了五年前那个约定。”

他猛地抬头。

“你说过,等你登基,就给我一道废后圣旨。”她看着他,“你给了。我来取。这不正好?”

他站着,像被钉住。

“可你明明知道……”他声音哑了,“没了你,这东宫撑不住。”

她没答。

他上前一步:“明珰……”

她抬手,止住他。

“别叫我名字。”她说,“从今往后,我只是沈氏女子,不是皇后,也不是你的妻子。”

他手攥紧,指节发白。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良久,才道:“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他怔住。

她起身,将《内治要略》手稿放入木匣,系好绳结。

“这些,留给太子。”她说,“或许哪天,你会用得上。”

他盯着她:“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一个背影,什么都不留?”

她走到门边,停住,没回头。

“我留了。”她说,“五年太平,六部安稳,齐王伏法。这些,够不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拉开门。

风雪扑面而来。

她走入夜色,背影决绝,像一把收进鞘的刀。

他站在门口,没追。

灯灭了。

子时三刻,冷宫偏院。

云袖仍跪坐在床沿,抱着玉佩,反复摩挲。

她把素笺贴在胸口,闭着眼,像在汲取温度。

窗外,树影微动。

一道瘦小身影悄然退离——阿七,手持半块破碎铜牌,目光阴狠。

镜头拉远。

雪夜寂静。

冷宫窗棂映出两道人影——一内一外,一明一暗。

远处更鼓敲响。

三更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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