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佑借着树影掩护,绕到顾府后院的矮墙下,刚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低呵一声:“出来。”
赵羽的身影从树后闪出,玄色劲装融进夜色,手里攥着一柄淬了寒光的匕首:“公子,你方才故意打翻酒杯,又假意喝茶,是不是早就察觉顾长庚不怀好意?”
楚天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声音沙哑却清晰:“那酒色浑浊,茶香刺鼻,寻常人都能看出不对劲,何况是我?”
“那你为何还要喝那口茶?”赵羽的眉头拧成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解,“明知是陷阱,何必以身犯险?”
楚天佑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不喝,顾长庚岂会放松警惕?他想害我,必定会露出马脚。”
话音刚落,墙内传来丁五味咋咋呼呼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出他的急:“木头脑袋!赵羽!你跑哪儿去了?老三不见了!顾府的人鬼鬼祟祟的,指定没安好心!”
赵羽的脸色沉了沉,耳根微微发热:“是丁五味,还有珊珊姑娘和瑶华姑娘。”
“让他们待在院子里,别乱跑。”楚天佑的目光落在后院那扇虚掩的柴门上,“我怀疑,前四个接绣球的人的死,都和这柴房有关。而且,顾晚娘的丫鬟春桃,也被关在里面。”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出来,嘴里低声嘀咕着。
“真是晦气,又得去处理后事。”
“谁让那几个不识抬举?敢接小姐的绣球,就是和老爷作对,死了也是活该!”
“小声点!被老爷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楚天佑和赵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冷光。
赵羽刚要动手,就被楚天佑按住手腕:“别打草惊蛇,跟着他们。”
两人猫着腰,跟在两个家丁身后,一路来到顾府后山的乱葬岗。只见那两个家丁挖了个坑,把一个裹着破布的东西扔进去,刚要填土,就听见楚天佑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冷得像冰:“两位,这么晚了,在埋什么好东西?”
两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赵羽哪会给他们机会?身形一闪,像鬼魅似的挡在两人面前,匕首抵在其中一人的脖颈上,语气森冷:“再动一下,休怪我不客气。”
那人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楚天佑缓步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嘴角的血丝还没干,眼神却锐利如鹰:“奉谁的命?埋的是什么?”
“是……是老爷的命令!”那人抖得像筛糠,“埋的是……是前几天那个游方道士的尸骨!”
“游方道士?”楚天佑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是被雷劈死的吗?”
“什么雷劈死的!”另一个家丁哭着喊,“是老爷让人下的毒!那道士说要拆穿老爷的阴谋,老爷就……就痛下杀手!还有前三个,全是被老爷毒死的!”
“为什么要杀他们?”赵羽的匕首又逼近了几分。
“因为……因为小姐根本不是抛绣球招亲!”家丁的声音带着哭腔,“是老爷在找替死鬼!小姐得了不治之症,需要用年轻男子的心头血续命!接了绣球的人,都会被老爷……被老爷残忍害死!”
楚天佑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狠狠撞在那人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顾长庚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简直丧心病狂!”
就在这时,顾府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长庚带着一群家丁举着火把冲了过来。看到被制服的两个家丁,他的脸色瞬间铁青。
“好你个楚天佑!竟敢在老夫的地盘上撒野!”顾长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天佑的鼻子骂道,“我当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竟是个不知死活的!”
楚天佑缓缓转过身,折扇合拢,指尖敲击着扇柄,语气冰冷:“顾长庚,你为了给女儿续命,接连害了四条人命,就不怕天网恢恢吗?”
“天网恢恢?”顾长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只要能救我的女儿,别说四条人命,就是四十条、四百条,我也在所不惜!”
“你简直无可救药!”赵羽怒喝一声,匕首直指顾长庚。
顾长庚却丝毫不惧,朝着身后的家丁挥手:“给我上!拿下他们!事成之后,每人赏十两银子!”
那群家丁早就被顾长庚收买了,听到赏钱,立刻红了眼,举着棍棒就冲了上来。
赵羽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把楚天佑护在身后,玄色劲装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度,匕首出鞘的瞬间,已经撂倒了最前头的两个人。
楚天佑站在他身后,药性还没退,身子微微晃着,却依旧扬着下巴,折扇开合间,字字如刀:“顾长庚,你以为这些乌合之众,能护你周全?”
他虽然身子发虚,出手却依旧狠准,折扇每一次扫过,都能击中家丁的要害,疼得他们惨叫连连。
两人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就把一群家丁打得哭爹喊娘,瘫在地上起不来。
顾长庚看着满地哀嚎的家丁,脸色惨白如纸,转身就想跑。
“想跑?”楚天佑的声音像鬼魅似的在他身后响起。
顾长庚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根飞来的树枝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楚天佑已经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顾长庚,你害了这么多人,以为跑得掉吗?”
“我……我没有!”顾长庚还在狡辩,“是他们自己找死!是他们自己要接绣球的!”
“闭嘴!”楚天佑厉声喝道,“若不是你设下陷阱,他们怎会枉死?你女儿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就在这时,白珊珊和沈瑶华带着丁五味也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惊得说不出话。
丁五味一眼瞅见被匕首指着的顾长庚,立刻蹦跶着冲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狐狸!竟敢害我家老三!看我不替天行道!”
赵羽眉头一皱,伸手拦住他:“别添乱。”
丁五味立刻炸毛,扭头瞪着他:“木头脑袋!你懂什么!这老东西心肠歹毒,就该好好教训!”
沈瑶华没理会两人的拌嘴,快步跑到楚天佑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天佑哥,你怎么样?脸色好差。”
她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楚天佑的掌心依旧带着微凉的温度,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别担心。”
哭声未落,就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顾晚娘提着一盏残灯,跌跌撞撞从乱葬岗的另一端跑过来。她的粉色罗裙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脸色比纸还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绣帕。
“爹!”
她一声哭喊,扑到顾长庚面前,却没去扶他,只是转头看向楚天佑,泪水汹涌而出:“楚公子,我爹说的……都是真的吗?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楚天佑看着她眼底的绝望,语气缓和了几分:“是。他以你的名义抛绣球,诱骗无辜男子入府,只为取心头血给你续命。”
“不……不可能!”顾晚娘拼命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残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火光四溅,“爹说他只是在给我寻一个冲喜的夫君,他说那些人都是意外身亡……他骗我!他竟然骗我!”
顾长庚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晚娘!爹是为了你啊!你要是死了,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些人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贱命一条?”顾晚娘惨然一笑,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滑落,“那我呢?爹,我用四条人命续来的命,和苟活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猛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就要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可!”楚天佑眼疾手快,折扇一挥,打飞了她手中的银簪。
银簪“叮”的一声落在地上,顾晚娘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我连累了四个人……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沈瑶华看得心头发酸,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姑娘,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爹瞒着你犯下的罪孽。”
顾晚娘抬起泪眼,看着沈瑶华,泪水还在不断往下淌:“可绣球是我亲手抛的,那些人是因我而死,我就是帮凶啊!”
沈瑶华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你只是被胁迫的。你爹用春桃的性命逼你,你没得选。真正的罪孽,是你爹和张嬷嬷犯下的,与你无关。”
白珊珊也走过来,附和道:“是啊姑娘,你能鼓起勇气说出真相,就已经是在赎罪了。往后好好活着,善待春桃,就是对那些枉死之人最好的告慰。”
顾晚娘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另一边,顾长庚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瘫在地上,双手抓着泥土,嚎啕大哭:“晚娘,爹错了!爹鬼迷心窍!爹以为只要救了你,什么都值得……可爹没想到,会害了这么多人……”
他哭着爬向楚天佑,重重磕了三个头:“楚公子,我罪该万死!求你饶了晚娘,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楚天佑看着他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眼神没有半分波澜:“你的罪,不该由我来定。明日送官,自有国法处置。”
赵羽闻言,立刻上前,拿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将顾长庚和那两个招供的家丁捆了个结实。
丁五味在一旁看得解气,叉着腰道:“这才叫恶有恶报!早知道今日,当初就不该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忙活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楚天佑转头对赵羽道:“你立刻带人去柴房救春桃,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她诊治,再让人收拾她的行李,一会儿直接带回顾府安置。”
又吩咐丁五味,“你去镇上通知县衙,让他们派人来押人。”
白珊珊点点头:“我陪着顾小姐先回府,等着春桃被送回来。”
乱葬岗上,只剩下楚天佑和沈瑶华两人。
晨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楚天佑的药性彻底褪去,却也累得够呛,靠在一棵老树上,微微喘着气。
沈瑶华站在他身边,从袖中取出那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替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指尖的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兰香。楚天佑微微睁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一暖。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沈瑶华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脸颊微红,摇了摇头:“不辛苦,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问:“那……我们还继续往西走吗?”
楚天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晨光刺破薄雾,洒在连绵的山峦上。他轻轻点头,声音坚定:“自然要去。我母后的踪迹,还在等着我们去寻呢。”
沈瑶华看着他眼底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知道,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众人正忙着处置顾长庚,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混着桌椅倒地的脆响。
丁五味耳朵尖,一拍大腿:“这声音是张嬷嬷!准是她听见动静想跑!”
赵羽二话不说,玄色身影如箭般窜了出去。楚天佑虽身子还有些发虚,却也迈步跟了上去,沈瑶华连忙扶着他的胳膊,脚步放轻。
几人赶到后院时,正撞见张嬷嬷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慌慌张张地想翻过后墙逃走。她脚下一滑,摔在地上,包裹里的银锭子滚落出来。
“好你个毒妇!”丁五味率先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人拽得踉跄几步,“害了那么多条人命,还想卷着银子跑路?”
张嬷嬷被揪得脖颈生疼,转头看见楚天佑和顾长庚被捆住的身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还嘴硬:“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是老爷让我看着小姐,让我逼她抛绣球的!”
“奉命行事?”楚天佑缓步走近,声音冷得像冰,“前四个男子被下毒时,是你亲手端的药;春桃被关柴房,是你日日打骂克扣饮食;顾晚娘不肯抛绣球,是你拿春桃的性命相胁。桩桩件件,哪一件没有你的份?”
张嬷嬷浑身一颤,眼神躲闪,嘴里却还在狡辩:“我是为了顾府!为了小姐能活命!”
“为了顾府?”顾晚娘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张嬷嬷,泪水汹涌而出,“你明明是为了我爹给你的赏钱!是你说,只要我乖乖抛绣球,你就能在我爹面前邀功,就能捞到更多好处!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命,更不在乎春桃的命!”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张嬷嬷最后的伪装。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滚落的银锭,忽然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我也没办法!我一个老婆子,不靠着老爷,怎么活下去?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赵羽上前,从腰间抽出绳索,三下五除二就将张嬷嬷捆了个结实,力道大得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她和顾长庚是同谋,”赵羽沉声道,“一并送去县衙,交由官府定罪。”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我没罪!是顾长庚逼我的!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可任凭她喊破喉咙,也没人再理会她。两个家丁上前,将她和顾长庚一起押了下去。
顾晚娘看着张嬷嬷消失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沈瑶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却带着一股无声的安慰。
楚天佑望着天边的月光,这场闹剧,总算是彻底落幕了。
没过多久,赵羽就带着人把春桃从柴房救了出来。
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混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春桃蜷缩在稻草堆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听见动静,她费力地睁了睁眼,眼里满是惊惧,身子还在不住地发抖。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赵羽放轻了声音,示意身后的人把带来的棉衣披在她身上。
春桃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姐……小姐她……”
“你家小姐没事,”赵羽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顾长庚和张嬷嬷已经被拿下了,往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春桃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眼泪流得更凶,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行的大夫很快过来诊脉,开了退热的方子,又让人去熬药。赵羽怕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特意找了顶软轿,让人把她抬回顾府好生安置。
白珊珊和沈瑶华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见春桃被抬进来,连忙迎上去。沈瑶华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了擦脸,又喂她喝了些温水。
春桃喝了药,身上的热渐渐退了些,精神也好了几分。她看着守在床边的顾晚娘,拉着她的手,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小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顾晚娘眼眶泛红,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傻丫头,是我连累了你,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楚天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寒意散了些。沈瑶华回头看他,冲他弯了弯眉眼。
他微微颔首,转身看向远方。青榆镇的风波已经平息,接下来,该继续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