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天章》第六十章:源初之秘
一、古纪残影
心灯谷在焦灼的寂静中度过七日。
每日晨昏,陆沉都会登上石台,以心灯之力感应三枚传讯玉符的灵机。雷猛与墨衍所持的玉符,反馈缥缈断续,只能勉强感知其存在,但持有者的状态如同隔雾观花,模糊难辨。
唯有阿七那枚玉符,回响最为奇特——没有预想中的示警或求援,反而像投石入渊,激起了某种沉睡已久的、庞大而晦暗的共鸣涟漪。这异常让陆沉心神难安,却无法参透其中玄机。
谷外三位信使如同三道沉默的阴影,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山谷。谷内众人虽在吴老调度下勉力维持着秩序,但空气中紧绷的气息始终未散。
而那份来自天机阁主的密信,更像是悬于眉睫的冰刃。陆沉没有毁去信笺,也未贸然前往听雨楼。他需要时间,更需要洞悉真相的智慧。他必须看清自己所行之道究竟触动了什么,而笼罩在天机之下的,又究竟是何等存在。
密室之内,灯焰摇曳。
陆沉静坐调息,灵台之中,白金心灯沉静燃烧。自融合地净之心真灵后,灯火深处便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苍古意韵,仿佛承载着时光都无法磨灭的重量。
“当是时候了……”他缓缓阖目,将心神彻底沉入心灯最深处,主动触碰那些自融合以来便蛰伏于识海边际、浩瀚却破碎的古老记忆残片。
起初只是朦胧的光影与断续的低语,如水中观月,看不真切。但随着陆沉以自身“逆命”意志为引,那些残片开始彼此牵引、拼接、逐渐显露出斑驳却真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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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记忆:净灵纪元
天地之初,清浊未分。灵机虽沛,然混杂着大量原始混沌之气,修行者谓之“原浊”。修士吐纳天地,需耗费极大心力淬炼灵力,涤除心魔。且修为愈深,受那无形“原浊”浸染愈甚,破境之时易生“外扰”,更有道心蒙尘、灵机混沌之虞。
一群气息古老恢弘的身影,聚于九霄之上的“璇玑殿”中。他们自号“造化宫”修士,乃彼时执掌天地法则的智者与守护者。为首者周身笼罩朦胧星辉,声如天音垂落:
“……天地未明,道途多艰。原浊浸染,外扰频生,非独阻道途,若长此以往,恐有‘归寂’之危(天地重归混沌)。吾等推演万古,得‘周天净灵’之策——当以星辰为引,地脉为络,布设覆盖九州的‘周天净灵仪轨’,梳理天地灵机,滤去混沌原浊,为万世开一清明道途。”
宏图伟业,令人神往。记忆光影中,无数修士奔走于山川星辰之间,丈量天穹,梳理地脉,刻画玄奥阵纹,炼制枢纽至宝。其中,便见“地净之心”最初的模样——那并非后世所见碎片,而是一颗由无量纯净愿力与天地法则共同孕育、在仪轨核心缓缓搏动的暗金色晶石心脏。它是整个净化体系的“枢机”与“清源”。
第二段记忆:歧路之始
仪轨的构建并非坦途。记忆碎片中出现了激烈的论辩。有修士对“彻底滤除原浊”之策心生疑虑。
“原浊虽碍修行,然亦属天地本源,阴阳相济方是自然。若强行剥离,恐伤天地根本,引来未知反噬。我等对‘原浊’之性,知之尚浅。”一位青袍道人语带忧虑。
然主事者态度决绝:“混沌非道!唯清明纯粹,方可窥见真如。些许未知之险,较之‘归寂’大劫,何足道哉?为万世开太平,岂能因噎废食?”
记忆光影流转,来到一处被重重禁制封印的秘境。其中,造化宫修士正进行着某种尝试——他们自天地间采集、凝练出最为精粹的一缕“太初原息”,试图探究其本质,寻求更完美的疏导或转化之法。
然而,异变陡生。那缕被封存的“太初原息”竟生出难以测度的变化,它仿佛具备了某种奇异的“活性”与“延展性”,开始自发吸纳周遭一切灵力与法则信息,演化、模拟……
“不妙!它在‘认知’!在‘演变’!”惊惶的呼喝声中,尝试失控了。
第三段记忆:浊潮翻涌
失控的“太初原息”(或其异变产物)冲破了桎梏。它不再是蒙昧的能量,而化作一种具有可怕“延展性”与“重构性”的法则扰动之源。
其势如墨染素绢,迅速侵染大片天地区域的法则根基。被侵染之处,灵力变得驳杂而具侵蚀性,地脉紊乱,生灵异化,心障丛生,道途断绝。更可怖者,这种扰动似能借由灵力流转、神识交感乃至因果牵连,悄然蔓延。
此即上古记载中那场浩劫“原浊之潮”的真相——非是天灾,实为尝试失控引发的法则动荡!
造化宫倾尽全力试图平息动荡,收效甚微。此种扰动触及了超越彼时修士对“能量”“物质”认知的层面,直指“法则”与“存在”的本源。
第四段记忆:封镇永固
为阻扰动蔓延九州,造化宫先贤作出了悲怆而无奈的决定。
他们以初建的“周天净灵仪轨”为基,将其核心功能由“疏导净化”强行扭转,叠加了极致的封镇与隔绝之能。以“地净之心”等核心枢纽为眼,将那几处扰动最烈的区域,连同逸散的“太初原息”及其异变产物,一并封印、割离、镇于现世之外的“虚隙”或“地脉深层”。
南荒地母峰下所镇,正是其中一处较大的扰动源,以及一块在镇压过程中被侵染的“地净之心”碎片。北冥等地,亦有类似封镇。
而为稳固此庞大且功能扭曲的封镇体系,避免其自内部被扰动从法则层面反向侵蚀,造化宫先贤更以莫大牺牲与神通,将仪轨的部分“秩序”与“规则”固化,形成了后世所知、笼罩九州的“周天仪轨”。
此仪轨,确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天地灵机的相对“平稳”与“有序”,避免了扰动在明面蔓延。然其亦如一厚重而僵硬的“桎梏”,禁锢了天地自然的衍变,垄断了灵机流转与道途升迁。更重要的是,它将那场变故的真相,与被镇封的根源,一同掩埋于岁月黄沙之下。
记忆终末,是那星辉笼罩的存在,在彻底启动封镇仪轨前,一声沉重的叹息,浸透着无尽的憾然与疲惫:
“吾等……行差踏错。净灵未竟,反生‘道痕’。今以残躯为锁,以仪轨为笼,封此‘源初之痕’于此。后世有缘者……若得契机,当寻‘真火’,照破虚妄,革故鼎新……然‘道痕’诡谲,已具‘他衍’之能,慎之……慎之……”
“源初之痕”……
原来,这并非天地自生,而是尝试失控后,由“太初原息”异变、演化而成的、具备“延展重构他物法则信息”能力的特殊存在!它如一颗拥有模糊“意”与“演变”能力的“种子”,若得适宜之机(能量、信息、法则缝隙),便能生根蔓延,改变一切,将万物“衍化”为近似自身存在或养分!
上古净灵大阵(后来的封镇仪轨)所要疏导与隔绝的,正是这种“道痕”的扰动!
而周天仪轨,既是封镇的樊笼,亦是为防后世修士在探索中,无意触及或唤醒“道痕”而设的“规约”与“屏障”——尽管这屏障后来演变为垄断与僵化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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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猛然睁眼,冷汗涔涔,面色如雪,胸膛起伏不定。消化这些信息带来的冲击,远胜肉身创伤。
真相,竟是如此!
所谓“天道秩序”,其源竟是一场变故后的补救,一个为掩盖更深层动荡而建、渐趋僵固的系统!
“源初之痕”……这才是潜藏于世界本源深处的、最大的“变数”!它所逆的,是天地自然衍化之道,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法则!
而自己所行的“逆命之道”,所挑战的,不过是这异变系统衍生出的、不公的世道秩序。
何其渺小!又何其……冥冥有定?
陆沉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撼,有荒诞,有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了悟,以及肩上骤然增添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重量。
灵台内的白金心灯,在承载了这段记忆的沧桑与悲怆后,焰光似乎愈发内敛沉凝。灯火核心处,那一点纯净的白,仿佛象征着从上古牺牲与憾事中淬炼出的、一丝不灭的“真意”。
“真火……照破虚妄,革故鼎新……”陆沉喃喃复诵着记忆最终的话语。
莫非,心灯之力,或曰逆命之道所求索的那种打破桎梏、返本溯源的力量,便是先贤预言中能应对“道痕”扰动的“真火”?
还有阿七的“蕴灵之力”……能吸纳、转化原浊,甚至与残破净灵网络共鸣,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力量本质,与“道痕”的扰动特性,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同源而异向的关联?
一个令他自己都心头凛然的猜测浮现:阿七的特殊体质,会不会是上古某位尝试研究、甚至疏导“太初原息”的修士遗泽?亦或是受微弱“道痕”信息沾染后,产生的特异变化?
此念一生,陆沉对阿七的安危更是忧心如焚。幻梦天的“七情炼心池”,本质是情思杂念的沉积。“情思”作为生灵最本源、最复杂的信息与灵机结合,是否更易与“道痕”的扰动特性产生难以预料的交互?
不能再等。
陆沉霍然起身,向外走去。他须即刻尝试与阿七建立更深层的联系,至少确认其安危。
同时,天机阁的邀约,在他心中分量陡增。
天机阁,身为周天仪轨最坚定的维护与执掌者,他们是否知晓这段被尘封的上古秘辛?若知,他们是选择继续维系这个僵固的“壳”,还是另有所图?司空鉴信中所言“探寻天地至理”,是虚与委蛇的掩饰,还是……其内部,亦有人在寻求“革故鼎新”之途?
迷雾似散未散,前路却显得愈发幽邃曲折,交织着远古遗留的影迹与当世的诸般谋算。
二、心源相映
夜幕垂落,心灯谷中央的净源灵枢,在陆沉亲自调理与灵力灌注下,比往日明亮数分。
他盘坐于灵枢旁,令自身心灯与灵枢核心(那缓缓旋转的暗金光球)深度共鸣。灵枢乃阿七引导地下净灵网络所成,与其联系最为直接。
“阿七……可有所感?”陆沉将心神沉入共鸣之波,试图循着那微妙联系,将一缕饱含关切与警示的神念传递过去。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驳杂的、如同万千梦境泡影生灭的“杂音”。那是“七情炼心池”周遭浓郁情思杂质对神念传递的干扰。
陆沉不弃不馁,持续催动心灯,将那份源自上古净灵真意的、纯粹的“守护”与“疏导”之念,如灯塔辉光,穿透重重迷障。
不知几时,在那片嘈杂“杂音”深处,陆沉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律动——属于阿七“蕴灵之力”的独特频律。
律动极不稳定,时隐时现,仿佛在挣扎,又似在适应。
循此律动,陆沉“见”到了些许残破景象:
—— 光怪陆离的虹桥尽头,非是实体池水,而是一片翻腾变幻、由七彩雾霭构成的“心渊”。渊中沉浮着无数扭曲面容与炽烈情感的具象(爱恋、怨憎、惊惧、贪求……)。
—— 阿七悬于“心渊”边际,周身笼罩一层淡金光晕(心灯护神印之力),正尝试导引自身“蕴灵之力”,如抽丝剥茧,自渊中析出一缕缕色泽最深、气息最沉浊的“杂念”。钱多宝与其余队员在稍远处,神色紧绷地维持着一座简易防护阵,抵挡周遭不断涌来的、由情思凝聚的虚影袭扰。
—— 然,就在阿七成功析出一缕杂念,欲将其疏导转化之际,那缕杂念忽地剧烈扭曲,内里仿佛有什么“苏醒”了!它不再仅是负面情思能量,而化作一小团形态变幻不定、散发着微弱却令人极端不适的“信息扰动”的幽暗之物!
源初之痕的扰动特征!
虽极其微弱,陆沉凭借传承记忆,瞬间辨认出那种独特的、试图重构同化周遭信息结构的诡谲气息!
阿七似也察觉有异,欲将此幽暗之物隔离消解。然那物竟主动扑向阿七的“蕴灵之力”,如同寻得同类或宿主,开始疯狂尝试融合、侵染!
景象至此骤然模糊扭曲,联系中断。
陆沉猛然睁目,眼中锐光如电。
阿七身陷险境!他接触到了蕴含“道痕”扰动的“情思杂念”!虽量微质浅,但性质极其凶险!阿七的特殊力量,很可能被其视作优先侵染之选!
必须即刻行动!
他迅疾起身,便要召集人手,纵使冒险也要前往幻梦天接应。
恰在此时,谷口方向传来吴老带着几分喜色的通报:
“雾隐城水月仙子来访!苏挽云姑娘同至!”
水月仙子?她已无恙?且亲身前来?
陆沉心念电转。雾隐城是心灯谷当下最可能施以援手的盟友。水月仙子身为金丹修士,若肯出手……
他强压下对阿七的焦灼忧心,整肃衣袍,快步向谷口行去。
无论如何,多一份助力,便多一分接回阿七的希望。
而雾隐城此刻的到来,或许,不止是雪中送炭那般简单。
(第六十章 完)